“嗯,赶回去上班。”云翊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挠他下巴,小声说,“不必怕他。”
猫猫舒服地抻直脖颈,呼噜两声:“不怕……谁挠也没有小爹挠得舒坦。”
焰离左看一眼,右看一眼,满心不情愿。又不敢阻止云翊,“哼”了声,单臂夹着酒坛,从他们身边走过,走下楼梯。
猫猫往一边躲了躲,脖子还是够在云翊手前,问:“钥匙还在老地方?”
“还在,交给你了。哦对了,家里地板坏掉,你先别安排打扫,等我下次回来修理好再说。”
“地板坏了?”猫猫睁大眼睛,往旁边窗户里瞄了眼,讶异道,“怎么烂成这样?”
小招捧着长条猪食槽,从猫猫身边挤过,也往楼梯下走。
猫猫:“欸?小爹要在城里养猪?”
云翊笑出了声,收回手,拍拍小招脑袋,叮嘱他:“慢点,当心摔着。”
又对猫猫说:“不养猪,他拿回去当玩具。”
猫猫疑惑地眨眨眼睛,没多问,只拍拍胸脯:“我帮你修好,放心吧。”
云翊掏兜:“你手机呢?我转笔钱给你。”
猫猫放声大笑,按住云翊的手:“小爹,无非搞点木板铁钉,哪里需要动钱?”
他一指自己胸膛:“在高黎山,猫猫给你搞定!”
云翊不跟他客气,收起手机:“我们这就走了,猫猫……你好好在山里耍,等我下次回来,我再来看你。”
猫猫努努嘴,没显出形来的胡须弹动两下,眼神闪动:“小爹要经常回来才好。高黎山……没有小爹,好似什么都不得劲。”
“嗯,我尽量。”云翊一阵心虚。
成年人的世界,有时虚伪得不行。改天遥遥无期,一定通常不一定,尽量多半是做不到。
他深爱的高黎山,一别六年,就回来了这么一次。
猫猫从身后拿出一个布袋子,递过来:“小猴子们晾晒的核桃干,你带回去吃。他们不敢来,说你屋里有蛇。”他说着,瞟相柳一眼。
相柳贱嗖嗖地吹着小口哨,吊儿郎当顺着楼梯扶手溜溜滑下去。
青鸾经过云翊身边,顺手接了:“哥哥,我帮你拿。”
猫猫认真道:“猫猫和高黎山,一直等小爹回来。”
“小云。”龚爷爷的声音传来。
云翊回过身,龚爷爷、吴奶奶,还有好些村民,都来了。
“你有大本事,年纪还小,不用惦念着山里。”吴奶奶絮叨着,“去城里的天上飞,那里的天,更高,更宽!”
云翊乖巧地笑。
他没想过要飞多高、飞多远。真要飞的话,让小凤凰幼儿园继续高飞吧。
龚爷爷提着两个大口袋,勒得他两只手背青筋毕露。他奋力把口袋提起来,递给云翊:“腊肉腊肠,都是你小时候爱吃的口味,加麻加辣的,你们带回去吃。”
云翊接了,整个人被拖得腰往下一沉。
“塞了多少呀?吃不掉这么多……”
小招举着猪食槽赶来。什么吃不掉?哪有吃不掉?
“爸爸,给我!”小孩意气风发,把两只大口袋一左一右搭在食槽两端。他一猫腰,肩膀从下方抵住食槽,再一使劲儿,轻飘飘把“扁担”给抬起来了。
“好!”村民们齐声叫好。
龚爷爷老脸笑出许多褶:“真叫人稀罕,真是个好崽!”
说完自觉不对,什么崽?他能叫人家崽吗?明明是……他紧急改口,一慌张:“真是匹好大马!”
村民们:“……”
不知道这尊神明的脾气好不好。
吴奶奶“嗖”一胳膊肘捅上龚爷爷的腰。
龚爷爷吃痛:“哟!”
小招乐呵呵地问:“还有吗?大口袋!”
村民们“哗”地笑开了,纷纷拿出准备好的食材:“怎么没有呢!有啊!”
小孩吼道:“快!都给我挂上!”
吴奶奶亲自赶过来,替小招系紧扁担两头的袋口,她一弯腰,两边耳垂上的夜明珠一闪。
云翊再一看,龚爷爷左耳垂上也钉着颗亮闪闪的珠子。好几个村民甚至挂着一串夜明珠项链。
云翊就笑,想起潇湘夫人大声招呼:不白来嗷,都不白来。
小招意气风发,挑着沉甸甸的担子,踏过崎岖下山路,如履平地。云翊跟在他身后,只看得见装满食材的布口袋,看不见小孩。
云翊把袋子一件件从小招扁担上卸下来,再一件件塞进老头乐里,码齐。人和东西全部挤进车,几乎没剩下半点空隙。
相柳从两只口袋之间挤出一个袖珍蛇脑袋:“哥哥,眼下你是不是最爱我?我最不占地儿。”
小招:“爸爸最爱小招。”
焰离:“都闭嘴。”说完一脚油门,老头乐弹跳式起步,转出半山腰,轰向山脚处的高速入口。
阳光正好,耀得前方道路一片淡金色。清风不燥,奉上初秋独有的温暖与凉爽并存的超绝好体感。
云翊被阳光烘得迷迷糊糊。大好时刻,多么适合睡觉?
眼睛就要阖上了,云翊心脏却猛地一悸,双眼倏忽睁开。
老头乐仿佛与云翊通了感受,同时急刹,斜着停在路边。
小招和青鸾齐声短促地“啊”了声,好在车里东西挤得满满当当,身体反而被保护得好,没空间可挪动。
焰离从驾驶座回过身来:“你也听到了?”
“听到?不……我没听到什么声音。我只是……心脏突然跳得很快。”云翊深喘一口气。
焰离一摆方向盘,老头乐顺滑地原地转圈,车头调回去,重新冲着上山方向。
车子再次原地轻弹一下,往来路疾驶。
“你听见了什么?”云翊平息着过快的心跳,趴向驾驶座后背,问焰离。
焰离不答,沉默片刻,只说:“一会儿你们都在车里等我,别出来。”
“不行。”云翊断然否决,追问,“你到底听见什么了?”
焰离:“山上出事了。”
云翊的心脏“扑”地猛烈一跳,随即往下坠了坠。
“是村子里吗?”
“不是村里。”焰离回头,“是……”
小招尖叫:“妈妈!前面有车!”
云翊急忙抬头去看。
高黎山位置偏远,没做半点景观开发,从来就不属于旅游观光景点。山里一年到头,除了政府偶尔来考察以外,没有车出入。
正如小招所说,前方果真有两台黑色SUV风驰电掣地开下来。两台车一前一后,体积大,速度快,乍一看,简直像两只黑色怪兽,泰山压顶般冲来。
老头乐不躲不避,反而加大速度,照着为首的SUV直直轰过去。
两车体积相差巨大,远看活似一颗鸡蛋,要去磕大石块。
车内众人一言不发。
打头SUV紧急刹车,车身左右歪扭,轮胎在地面拖起两溜白烟。
刺耳的“吱呀”声中,两台SUV总算停住,后面一台横在路中间,距离前车只剩下半只手掌的距离。
老头乐依旧疾冲,直接撞上头车的保险杠,方才稳稳停下。头车身不由己,往后退去半个车身,“嘭”一声,又把后车横着撞出去两米。
老头乐蹲踞在黑色SUV前方,云翊微微扬头。
一张白皙脸孔,浮现在SUV的副驾玻璃后面。脸孔上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后抛来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
云翊吸口气。
司南空,来了高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