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腾整整一宿,一分钟也没合上眼过,云翊着实是困。他晕头转向地洗了把脸:“今天要赶回望海,明天……还得上班。”
下刀子也不能阻止牛马上班。
焰离说得从容:“你先补个觉,我保证按时赶回去。”
云翊已然睡熟。
焰离听着他绵长细微的呼吸声,笑笑,侧过身,手肘支在床上,手掌撑住脑袋。他伸手理顺云翊额前碎发,手指在虚空中沿着云翊俊秀的脸部轮廓,行走半圈。
手指停下,本朝着云翊泛着光泽的双唇去,临到跟前却顿了顿,改变方向后,轻轻落在云翊肩膀上。
云翊在睡梦中微微弯了弯唇角,伸出被子的手一抚,搭在焰离衣角上,不动了。
焰离又低头去看云翊的手。阳光透过窗户,在云翊手背上摆了一棱柔光,照出极细软的绒毛。一方树影打在床头墙壁上,随风温柔拂动,像精心制作来的梦境。
只觉这树影美过银河星海,而与陪伴在云翊身边相比,三界永恒不值一提。
他自然不知晓。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将在他永生的生命里,无数次浮上他的心头。
小招在三楼不知卖力锻炼什么,发出“嘿咻、嘿咻“的呼吸声。鼻吸口呼,吸气吸到吸不动,呼气呼到肚脐眼仿佛贴住后脊梁,完全是以前英招念念叨叨遵循的那一套。
接近两个小时了,小招的呼吸纹丝不乱。
规律“嘿咻”声中,焰离陡然听见一下不和谐的“吱嘎”声。
他抬眼望去--
第二声“吱嘎”不期而至,比第一声大上好几倍,夹着小招疑惑的“诶哟”?
焰离:“?”
“吱嘎”演变成“哗啦啦”,“诶哟”变为“啊啊啊”!
天花板好似被一把看不见的铁锤一锤子开了瓢。烟尘弥漫里,小招举着个跟焰离差不多高的米袋子,脑袋朝天,掉向二楼地面。
焰离不慌不忙,俯身扑到云翊身上,把自己当成被子,将云翊盖得严严实实。
小招抱着米袋子,结结实实砸在二楼地上。
年久失修的二楼地板与三楼一样,当即撂挑子也不干了,破出一个比三楼还大的窟窿。
小招依然抱着米袋子,认命地砸向一楼,余光瞥到妈妈扑在爸爸身上伪装棉被的帅气身影。
小招:“爸……”
嘭!
云翊睁开眼,跳入眼帘的是那货俊美无俦的脸、屋内的漫天灰尘、以及窸窸窣窣从天花板掉下来的墙灰碎片。
云翊:“……”
焰离沉稳道:“你没事吧?”
被惊醒的相柳眨巴小眼睛:“小孩掉下去了!”
小招委屈得要死的叫声从楼下闷闷传来:“爸爸……爸爸!”
云翊:“起来。你干了什么好事?儿子掉哪里去了?”
那货还不肯起,伸手来拨弄云翊额前碎发。
云翊用力推他肩膀,焰离这才慢吞吞起身,边坐起边说:“小招踩破了地板……没什么。”
云翊赶紧翻身下床,凑到大洞旁边看。
小招抱着一只比焰离还高的米口袋,小身体一整个被压住,露在外面的手上全是灰尘。脑袋还差几厘米,险些磕在一长条石制猪食槽上。
云翊:“这叫没什么?”
焰离探头看看,笑道:“不会受伤……英招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云翊瞪他一眼,脚下窟窿边缘的地板“吱嘎”一响。
相柳和青鸾齐声大叫:“哥哥留神!”
云翊干脆直接跳进窟窿。
焰离盯着他的背影。
跟上。他跟着纵身跃下。
云翊费劲吧啦地拖拽小招身上的米口袋,焰离站在旁边,从口袋里掏手套出来戴。
云翊白他一眼:“青鸾!相柳!”
相柳率先游下来,体形随之变大,蛇尾一卷,轻轻松松将米口袋卷起。
小招灰头土脸:“爸爸,小招是不是做坏事了?把爸爸的家搞坏了!”
“没有。”云翊轻拍小孩脑袋和肩膀,掸去浮灰,“是地板太老了,不结实。你没做错事。”
“噢噢……”小招舒了口气,“小招在练练……哗啦啦!”
“知道,没事的。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痛?”
小招转转脑袋,又甩甩胳膊:“没有!”
云翊也舒口气:“那就好。”
头顶上的大窟窿,“噼里啪啦”往下掉碎木。云翊站起身,牵住小招的手:“我们出去。”
小招去抓米口袋。
“留在那儿吧。”云翊说。
家里几年没人住,粮食早就分给了村民。米口袋里装的都是木块。
小招犹豫下:“好吧……它不趁手。”他伸出一只手给云翊看,指尖和指缝里红得发紫,“抓不住。”
云翊心疼了下:“等我们回去,爸爸给你买哑铃。”
小招不知道哑铃是什么,但爸爸说买给他,一定好用。小孩欣喜点头:“哦!哦!”
他一转头,看见那条跟他几乎等长的猪食槽,眼睛一亮,放开云翊的手扑过去。小招蹲下身,双手刚好抓住食槽两端的把手,“嘿”一下,举了起来。
云翊:“……”
小招高兴得小脸笑开花:“趁手!趁手!爸爸,小招要这个!”
云翊:“……”
小招举着食槽,往焰离走两步:“妈妈!小招要这个!”
焰离:“退。”
小招知趣地退一步:“爸爸?”
云翊跟小孩讲道理:“不要这个,回去给你买哑铃,专业的。”关于健身,他就知道哑铃。
“不要哑铃,要这个。”
“我们得开车回望海,这个车里放不下。”
小招轻巧一翻手,食槽听话地一竖,“砰”地一端着地,立起。小招转头,另一只手从食槽顶端比划到自己头顶:“小招放得下,它也放得下。”
云翊:“……”好大儿除了对食物,八百年不带开窍一次,怎么对猪食槽这么灵醒啊!
“脏。”焰离忍不了,开口道。
小招厚脸皮地笑:“小招洗洗……每天洗。”
云翊还在努力,又说:“这是猪的饭盆。你拿走了,猪猪吃什么?”
小招:“猪猪?在哪里?小招给它吃掉再走?”
云翊:“……”你赢了。
收拾完东西,云翊背上双肩背包,怀里抱着挖出来的那坛成年酒。刚触到酒坛凉凉的坛身,心里一阵沉重……他跟姥爷和小雪一起埋下的酒,如今好像只剩他一人。
专程为找小雪回来,遇上许多事,见了好多人和妖,还有神,偏偏连小雪的影子都没见到。小雪仿佛人间蒸发,就像从不曾存在过。
焰离笑笑,看过来:“石头没死在我手里,更不会死在别人手里。我们会找到他的。”
云翊心里一宽,抬头笑道:“对。”
土楼里两个大窟窿,来不及修补。云翊简单打扫了下屋子,锁门出来,踮起脚,顺手把钥匙放在门楣上。
他一转身,楼梯下站着个黑衣青年男子,脸上一道疤,从左眉一直延伸到下巴。
猫猫倨傲地点点头,走上楼梯,目光扫到焰离,眼神里顿时收了傲气,换成几分拘谨。他缩缩脖子,喊云翊:“小爹,你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