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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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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马六甲到厦门的船走了三天。这三天里明鹤书把南洋的事在脑子里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什么,然后就开始想南京的事——老宅院子那棵梧桐树不知道今年秋天叶子落了多少,正屋的房顶有没有漏雨,杂物间那些旧东西两年没人翻动怕是积了厚厚一层灰。

她想着想着就嫌船走得慢,张海楼在旁边看着她坐立不安的样子笑得直打跌。

“阿鹤你急什么,南京又不会跑。”

“你懂什么,房子搁着没人住,糟蹋得可快了。”她白了他一眼,靠着船舷继续数还有几天到厦门。

船到厦门的时候是下午。

三个人从码头出来直奔火车站买了到南京的票,在厦门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上了火车。

张海楼这辈子头一回坐这么久的火车,兴奋得扒着窗户看了一路,从福建的丘陵看到江西的稻田,从浙江的水乡看到江苏的平原,每到一站都要问明鹤书“这是哪儿”。

明鹤书被他问得头疼,后来索性闭了眼装睡,张海楼才消停了。

到南京的时候是傍晚。火车站台上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迎面扑过来,明鹤书下了车第一件事就是把围巾从包里翻出来裹紧了脖子。南京的秋天比南洋冷得多,空气干爽清冽,带着梧桐叶落的枯香。她站在站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味道她想了快三个月。

张海楼缩着脖子跟在后面,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头。“怎么这么冷啊!”

“这才哪到哪。”明鹤书头也不回地往出站口走,“再过半个月你得穿棉袄。”

张海侠走在最后面,手里拎着两个人的包,步子不急不缓的。

他也在看这座城市的街景——灰瓦白墙的旧民居,路边高大的梧桐树,树叶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他是头一回来南京,目光落在什么都新鲜,但也只是安静地看着,不像张海楼那样大呼小叫。

出了站叫了两辆黄包车,明鹤书报了城南老宅的地址。

车拐进小巷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路两边的铺子亮着灯,卖糖炒栗子的、卖盐水鸭的、卖鸭血粉丝的,一家挨一家的摊子冒着热腾腾的烟火气。

明鹤书坐在车上东张西望,看到那家熟悉的鸭血粉丝店还开着门,周姨正站在门口收拾桌子,她差点从车上站起来喊人,到底还是忍住了。

到了老宅门口她跳下车,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黄铜钥匙。

门锁还是走之前那把,插进去转了两圈,门轴吱呀一声推开了。院子里的梧桐树比走的时候秃了不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在风里稀稀拉拉地挂着。

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枯叶,踩上去软塌塌的,沙沙响。她跨过门槛走进去,站在院子中间看了一圈——正屋的门关着,窗格上糊的纸有些破了角,偏房的屋檐下结了几处蛛网,杂物间的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比我想的还糟些。”她把包放在石阶上,挽起袖子,“先收拾出两间能住的屋子来,别的明天再说。”

张海楼扛着箱子从门口进来,放下东西就去找扫帚。

张海侠把行李归拢到正屋的廊下,跟着明鹤书进了正屋看了一眼。

屋里比外面强些,家具都用旧布罩着,掀开来桌面和柜面上积了一层薄灰,但没有漏水泡烂的痕迹。明鹤书把罩布一块块揭下来堆在角落里,打开窗户让空气流通。

三个人花了一个多钟头把正屋和东厢房收拾出来。

张海楼扫地扫得满头是灰,打喷嚏打得震天响;张海侠把窗户纸重新糊了一遍,又检查了屋顶的瓦片,回来跟明鹤书说正屋的屋顶有两处漏雨,得找瓦匠来修。明鹤书记下了,说明天去找巷口的王瓦匠。

收拾完了三个人都饿得前胸贴后背。

明鹤书带着他们去了那家鸭血粉丝店。

周姨看到她的时候愣了一拍,然后拍着围裙笑起来:“哎哟小鹤!你这丫头跑哪去了这大半年!我当你把周姨给忘了呢!”一边说一边把他们往店里让,不用问就下了三碗粉丝,多搁了鸭血和香菜。

张海楼端着碗吸溜吸溜吃得头都不抬,连汤底都喝干净了,放下碗又腆着脸问周姨能不能再下一碗。

周姨笑着又给他添了一碗,说这小伙子长得好玩吃得也香。明鹤书在旁边咬着筷子看张海楼被周姨夸得不好意思,觉得这趟南京回得值。

吃了饭回去的路上张海楼摸着肚子说南京真好他愿意在这儿住一辈子。

明鹤书说你别高兴太早,明儿开始修房子有你干的活。张海楼顿时蔫了半截,但听说修完房子有鸭血粉丝吃又活了。

第二天一早明鹤书就出门去找了王瓦匠,把正屋屋顶漏雨的事说了。王瓦匠扛着梯子来看了看,说两处漏点都是瓦片碎了,换几块瓦就好,半天能修完。

明鹤书付了工钱让他下午来修,又去巷口的杂货铺买了些日常用的东西——扫帚、簸箕、抹布、油盐酱醋、米面和几斤鸡蛋。杂货铺的老板认识她,多塞了一包挂面说送她的。

回去之后她跟张海侠把杂物间和偏房也收拾出来了。杂物间里那些旧东西一件件搬出来擦干净了归置好——她娘当年用的铜脸盆、她爹的书箱、几把旧椅子、两箱子旧书。

她在书箱最底下翻出了一本她爹年轻时候手抄的杂记,封面已经磨得看不清字了,翻开来里面记着些零碎的见闻和抄录的古书段落。她翻了两页觉得有意思,搁在正屋的桌上打算晚上细看。

张海楼负责擦窗户和拖地,干了一上午累得直喊腰疼,被明鹤书塞了块抹布让他去擦偏房的门板。张海楼一边擦一边嘟囔说阿鹤你使唤人比周叔狠多了。明鹤书在屋里听见了笑着回了一句“嫌累就回南洋去”,张海楼立刻闭嘴了,闷头把门板擦得锃亮。

下午王瓦匠来把屋顶修了。明鹤书在院子里看着他把碎瓦换下来新瓦铺上去,最后浇了一桶水试了试,不漏了才给了钱把人送走。她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修好的屋顶,觉得这院子总算有了点活过来的样子。

傍晚的时候她坐在正屋门槛上歇脚,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张海侠从屋里端了另一杯出来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在门槛上排排坐着看院子里那棵梧桐树。

树叶落了大半,剩下的在夕阳里被照成金红色,风一吹就慢悠悠地往下飘。

明鹤书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来,偏头问他:“你觉得南京怎么样?”

张海侠想了想,说:“比南洋干。风里有树叶子的味儿。”

“就这?”

“鸭血粉丝好吃。”

她笑了一声,把杯子里的茶喝完站起来。“行了,能说出两样就不错。明儿还有一堆活呢——院子得扫,偏房的窗户得换玻璃,杂物间那些旧家具得抬出来晒太阳。你明天跟我一块儿干。”

张海侠点了点头,端着杯子也站起来了。两个人把院门闩上,正屋的灯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从窗格里透出来照在台阶上。

张海楼在屋里喊他们吃饭,他把白天剩的粉丝热了热又炒了一盘鸡蛋。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张海楼一边吃一边说今天干活累死了明天能不能歇半天。

明鹤书说歇什么歇明天把院子扫了再说。张海楼哀嚎一声把脸埋进碗里,张海侠在旁边默默地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鸡蛋。

院子里的梧桐叶被夜风吹得沙沙响,透过窗纸传进来轻而持续的细响。明鹤书嚼着饭听着那声响,觉得这顿晚饭比南洋那些大餐吃得都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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