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冬天熬到二月末总算见了头。
巷子里的梧桐还光着,但墙根底下那排小葱冒了新芽,绿油油的从草帘子缝里钻出来,被日头一照嫩得发亮。明鹤书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蹲在墙根底下看那排葱,看完了才去菜场。
三月头上天气暖起来了,院子里的梧桐树打了满枝的花苞,鼓鼓囊囊的还没开。
明鹤书搬了把竹椅坐在树底下晒太阳,仰着头看那些花苞,忽然想起去年入冬前跟张海侠说的那句“等春天梧桐开花了试试渍糖腌花瓣”,就冲屋里喊了一嗓子:“侠哥!花苞出来了!”
张海侠从正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他走到树底下仰头看了看那些花苞,把粥递给她:“还得几天。”
“我知道。你帮我记着,开了就摘,别等落了。”
他嗯了一声,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日头暖融融地照在院子里,把两个人身上都晒得热乎乎的。明鹤书捧着粥碗喝了两口,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曹老吏那封信上说的地契续备案的事,日子差不多到了。
“过两天去福州。”她把粥喝完,把碗搁在脚边,“地契的事得办了,拖过了期限还得交罚金。”
张海楼从厨房探出脑袋来:“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南京的院子谁看?”
“院子关几天又不会塌。”张海楼跑出来蹲在她面前,一副耍赖的架势,“我在南京窝了一整个冬天了,出门透透气嘛。再说我去福州还能帮你们跑腿,搬东西拎包什么的。”
明鹤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张海侠一眼。张海侠没发表意见,只是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茶。她转回头来冲张海楼点了下头:“行吧。去了听指挥,别惹事。”
张海楼高兴得蹦起来去收拾行李了。
三天之后三个人上了去福州的火车。这回走的是津浦线转沪宁线再转闽浙线,路上倒了两趟车,折腾了将近两天才到福州。明鹤书在车上睡睡醒醒,醒着的时候就靠着窗户看沿路的风景——江苏的平原慢慢变成浙江的丘陵,又变成福建的山地,田里的颜色从冬天的灰黄变成了春天的嫩绿,路边时不时闪过一树一树的桃花李花。
到福州的时候是下午。三个人出了火车站先找了家旅馆落脚,第二天一早明鹤书就去了府衙。曹老吏还在档册房里坐着,看到她进来把老花镜往下一拨,冲她点了点头。
“来了。东西带来了?”
“带来了。”明鹤书把地契抄件和身份文书递过去。曹老吏接过去翻了翻,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续期备案的表格让她填了,又收了她五个铜板的工本费,在抄件背面盖了个续期章。
“行了。往后每三年续一次,别拖过了期。”他把东西递还给她,又补了一句,“上次跟你来的那个年轻人呢?”
“在外头等着呢。”
曹老吏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说:“你们明家的事我多句嘴——前阵子福州城里有人在打听盘花海礁的事,问了好几个老渔民,还去了府衙后街的茶馆里坐着跟人聊天。不知道是什么来路,但看着不像正经做生意的。你们要是回南洋去的话,心里有个数。”
明鹤书把这话记下了。她道了谢出来,在府衙门口跟张海楼和张海侠碰了头,把续期办好了的事说了,又把曹老吏的话转述了一遍。
“打听盘花海礁的人,”她边走边说,“不是本家那边的——本家那边刚签了协议,张传信不至于转头又来这一套。可能是别的什么人,听到了风声想插一脚。”
张海楼挠了挠头:“那怎么办?先去打听打听?”
“先不急。曹老吏说的是有人打听,还没动手。我们先看看情况再说。”她往旅馆的方向走了一段,忽然停住了步子,“不过既然来了福州,顺便去一趟吕记货栈那边看看。吕满堂上次说退了南洋的航线,我去确认一下他是不是真退了。”
吕记货栈的门面比上次来的时候冷清了不少,门口堆的货少了大半,柜台后面坐着个打瞌睡的伙计。明鹤书进去问吕满堂在不在,伙计揉着眼睛说老板在里头算账,让她等着。过了一会儿吕满堂从后面出来了,看到是她脸色变了一变,但到底还是堆出个笑来把她让进了里间。
“明小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南洋那边的事咱可都说清了啊,我这几个月可没往那边走过一趟船。”
“知道。我就是顺路来看看。”明鹤书坐下来接过他倒的茶,“吕老板最近生意怎么样?”
“凑合过呗。”吕满堂叹了口气,“退了南洋那条线之后少了一大块进项,现在就走走本地和北边的货。好在够吃够用。”
明鹤书点了点头,把茶杯放下。“吕老板,我跟你打听个事。最近福州这边有没有人跟你问过盘花海礁的事?”
吕满堂的表情变了一变。他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把声音压低了:“你怎么知道的?”
“你先说是什么人。”
吕满堂搓了搓手,犹豫了几秒才开口:“上个月来了两个人,穿得挺体面,说话是北方口音。他们找我打听盘花海礁在哪儿、水深多少、底下有没有沉船之类的。我说我不跑那边不知道,他们又问了我几个老主顾的名字,都是以前跑南洋航线的。我寻思着不对劲就没多说,把他们打发走了。”
“他们留下名字没有?”
“没有。但走的时候我听到他们互相称呼,一个叫‘三爷’,一个叫‘小陆’。对了——他们腰上挂着块牌子,铜的,上头刻着什么字我没看清。”
明鹤书跟张海侠交换了一个眼神。
铜牌,北方口音,打听盘花海礁。
这批人跟本家不是一路的,本家的人来了会直接找档案馆或者找她,不会去码头跟渔民和货栈老板打听。
“吕老板,谢谢你。”她站起来把茶钱搁在桌上,“如果那两个人再来找你,你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让他们来找我。”
吕满堂连连点头把她们送出了门。从货栈出来之后明鹤书在街边站了一会儿,把吕满堂说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三爷、小陆、铜腰牌、北方口音。她转头问张海侠:“你听说过张家本家之外还有人用铜腰牌的吗?”
张海侠想了想。“老九门里有几家以前也用铜牌做信物,后来慢慢散了。如果这批人是从北边来的,可能是哪个老家族的人听到了南洋有东西的风声想过来看看。”
“看看倒不怕,就怕他们不是来看的。”明鹤书往旅馆的方向走,“先回南京,把福州这边的事跟陈老头通个气,让他帮忙打听打听北边最近有什么动静。铜腰牌这个线索交给他,他认识的人多,说不定能问出来路。”
三个人当天下午就上了回程的火车。
张海楼在车上问她这批人会不会跟本家那边有关,明鹤书想了想说:“不一定。本家那边刚签了协议,没必要再搞这种小动作。这批人可能是别的家族派来的,走的是民间渠道,打听消息的方式比本家谨慎得多。”
张海侠坐在旁边翻着一本从福州站台上买的旧杂志,听到这里抬起头来补了一句:“铜腰牌,北方口音,管事的叫‘三爷’。回去问问陈老先生,他要是不知道,就让张海琪那边帮忙查查北边老家族近几年的动向。”
火车晃荡着往北走,窗外的田野在暮色里渐渐暗下去了。
明鹤书靠着车窗闭上了眼,心里盘算着回南京之后要做的事——给陈老先生递消息,给张海琪发电报,把南京院子里的花摘了腌糖。事不少,但一件一件来就是了。
回南京的火车上明鹤书没怎么睡好。
脑子里一直转着吕满堂说的那些话——三爷、小陆、铜腰牌、北方口音。她把这几条信息翻来覆去地拼,拼到后来脑子里模模糊糊地冒出个轮廓来,但缺了几块关键的拼图,怎么也拼不完整。
到南京的时候是清早。
三个人从火车站出来叫了黄包车回老宅,一路上明鹤书都在看街景。巷子口的梧桐花开了,满树都是淡紫色的花串,被晨光照得薄而透亮。她坐在车上看了好一会儿,到家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指挥张海楼架梯子摘梧桐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