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担心的皱眉,莱茵早习以为常。
曾经的他在安全区换着花样想办法谋生时,没少见到同样关怀又欲言又止的神情。
特殊期带来的燥热感跟着消退了一些,他也不再去抓诺斯的手指平复烦躁的心绪,捏着变装的匕首,转换了形态。
成年体型出现的一瞬,一直担忧望过来的朱蒂明显惊讶。
埃洛希尔帮忙解释道:“我们队员早已经成年了,只是用魔法幻化,开了个玩笑。”
朱蒂这才又瞥了莱茵一眼,很快收回了目光。
而在诺斯满眼不认同的目光之外。
莱茵也感受到那股让人背脊发凉的目光,又笼罩在他身上,其中带着些许探究的兴致。
令人极为不快。
可会是谁呢?
那位温柔的乔纳森副主教此刻正与朱蒂谈话,像是在安抚女人急躁的脾气,说些事关行动的利害。
跟随的其他几人都低着头,一副没有自主意识的架势,全心信赖着为首的灰衣副主教。
其中……好像有一道身影有些眼熟?
莱茵皱起眉,刚打算仔细辨认,就忽然感觉头上的角一阵刺痛。
身体忽然应激一般地拉响警报。
可周围的一切全然安全。
两支队伍成功汇合,众人正在前往白塔的路上。
两旁道路已然有卫兵封锁,冒险者们早已进入塔中,就连集市旁的摊贩虽然好奇,也无人敢多往这边看一眼。
莱茵倒是能看见诺斯在与其他人打着招呼。
路边的摊贩显然对勇者小队更有好感,忌惮于教会与骑士团的权威,又不敢大声,只是无声地捏紧拳头,像是在给小队加油。
在这些全然善意的目光中,莱茵并没有找到那道恶意的源头。
而且根据他的感受,那道恶意离他很近,锁定了并不会被人轻易看见的龙角和尾巴——对方能看到它们。
莱茵皱起眉,正当他想要放出大面积的探测魔法时,手腕被人不轻不重地捏住又松开,像是无声的提醒。
莱茵不能确定诺斯是不是知道他要做什么,却还是在这微小的动作间打消了原本的念头。
乔纳森:“教会有在安全区收集登上塔顶的可行方法,可大多都是道听途说的谣言。几次派人尝试都没有得到确切的结果,所以这一次也只能一层一层地往上攀爬。”
“辛苦各位了。”
他的态度很是诚恳,甚至对着身后黑袍的教会成员们深深鞠了一躬。
引发的动静不小。
虔诚的教徒们连连摆手,慌乱得连阵型都不太整齐了。
布尔沃:“要我说,真担心的话,就应该让人都回去。登塔带这么多人,谁能保护他们的安全?”
狼人的随意开口并未引得乔纳森的不快,却让一众黑袍教徒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莱茵很快注意到人群之中唯一的特例。
在所有人急着维护乔纳森时,只有一道身影一直低着头,不论其他人怎样辩驳,他都默不作声,没有半点身边人的面红耳赤,面貌也看不清晰。
可莱茵仔细看了又看,他能确定,那道阴冷的目光并非来自这个不肯抬头、默不作声的教徒。
这支队伍实在诡异。
说到底能不能登塔,这群人或许没有办法,他却有一个好主意。
莱茵抬头看向一旁的诺斯,又将心中的“好主意”慢慢咽了回去。
还是等魔王莱茵出场时再一探塔顶吧。
……
两支队伍一同踏入传送法阵,却没有直接传送到高层,而是从莱茵熟悉的中转层出发。
四周黑漆漆的,隐隐传来令人不安的响动。
教会的魔法师们点亮法杖,将路侧照亮。
哪怕是到了如此危险、随时可能有魔物出现的地界,他们仍是排场做足——两队人站在两侧,认真地释放照明魔法。
“不用这么看我,他们中有人使用探测魔法。先探测周围危险的魔物,以方便其他人更好地应对。”乔纳森温和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们虽然一同出发,却更像是两支完全独立的队伍。
那旁的乔纳森和朱蒂四周环绕着照亮道路的魔法师,后方的教徒有人举着盾,也有人拿着其他的魔导器进行防备,更像是护送大人物出行的架势。
而这边的勇者小队成员们则是随意地站着,队形却隐隐有所安排,暗藏玄机。
莱茵跟在诺斯身旁,两人走在中间。
仔细看去,实则诺斯走在莱茵身前小半步,将他护在身后。
前方两侧分别是埃洛希尔和莉莉安,他们没有摆出防备的架势,只是身体紧绷着,随时应对可能到来的危机。
歌薇利娜、优尔和阿贝尔则靠近莱茵,站在队伍中心。
布尔沃和伊索尔德分列后方两侧,彼此更像是水火不相容的敌手,巴不得与对方离得远远的。
可仔细看去,两人时常交换目光,遇到不同的环境,有时还会交换站位。
而跟在最后的地精和矮人扛着巨大的盾牌,警惕着后方。
塞林迪尔早在最初就去前方探路,瓦莱里昂不喜教会,更是早早单独行动,并不在队伍里。
魔法师在中间,战士在外围,先锋在前方探路。
无需提前排兵布阵,众人之间的默契早在不言之间。
莱茵这才第一次感受到,勇者小队也是一支一流的队伍。
每个人都实力强大,在这个莱茵并不熟悉的、早已失去魔法的世界,他们依旧能用自己的方法通关白塔。
莱茵忽然想到什么,好奇地问诺斯:“你们之前通过的那座白塔,难道没有留下什么?”
回答他的却是乔纳森:“通关的战利品当然是存放在教会,由主教转述神明的旨意。”
他的态度理所应当,身后的黑袍众人也纷纷点头,满心认同。
莱茵忽然就对登塔失去了兴趣。
他更想召回冥域的分身,以魔王的身份大闹一场。
莱茵想起上一次出席教会邀请的宴会。为拉斐尔签订契约的诺斯,全程沉默,不曾开口,任由这些人嘲弄。
拳头硬了。
龙尾下意识拍击地面,可忘记了如今身形的拔高,只能无力地抽打着空气。
莱茵再次感受到了那股让人浑身发冷的目光。
手里却先一步被塞来了一个暖烘烘的饼。
莱茵:“?”
“你还没吃饱吧?按照圣树的说法,没有饱腹感的情况下,就是食物储存不够,也就是饥饿,不是吗?”
还能这么理解?
莱茵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勇者小队的众人对此习以为常,反而是教会那边的人频频投来目光,像是头一回认识诺斯。
“吃吧,我带了很多。也有其他人的份,不用担心。”
人类队长低声安抚着,几乎是话音刚落。
作为先遣队的塞林迪尔独自返回。
精灵手里握着弓,没有搭弦,没有半点即将面对危险的紧绷,反而透着些许无奈。
朱蒂神情严肃,认真问道:“发生什么了?前方有敌情吗?”
塞林迪尔无奈摊手:“瓦莱里昂不知道发什么疯,将前面的路清干净了。附近能探查到的范围只有魔物的尸体,没有任何挑战房的踪迹。”
朱蒂:“或许我们可以往安全区的挑战房走,传送到更高层,或者直接朝着危险区一路扫荡过去。”
教会的一群教徒对领袖的想法总是连连点头,无条件地遵循。
诺斯却很快予以反对。
诺斯:“既然前方已经清空,不如我们就地休息一会儿,恢复精力。”
朱蒂:“可我们才刚出发……”
她的话刚刚说了一半,就被乔纳森拦住。
正疑惑间,乔纳森已然挥了挥手,让身后的队员们停了照亮,一并休整。
乔纳森:“诺斯队长已经拿了主意,只是知会你一声。”
他的话没错。
早在诺斯话音落下的一瞬,背着巨大背包的洛西达已然从队伍的末尾走回中间。
地精能负担超出自己身体几千倍的重物,一向是收集物资的好手。他们灵巧的身形也使得他们很擅长寻找东西。
不一会儿,原地摆起木柴、点上火,一口大锅就已经架好了。
勇者小队的其他成员很是默契地靠近。
玫瑰花枝在周围一圈绽放,仔细看却不是精灵塞林迪尔的手笔,更像是某种陷阱。
这是种族特有的天赋,莱茵认不出这能力的源头,只见伊索尔德冲着自己眨了眨眼,那双猩红色的眼底不复先前的排斥和抗拒。
“你的血液里现在有更强大的气味,我可不敢轻易触碰。”伊索尔德耸了耸肩认真地开口解释,“不用看我,你那双眼睛写得太清楚,一眼就知道你在好奇什么。”
莱茵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又眨了眨眼睛看向诺斯。
人类队长却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只是认真地接过洛西达递来的各种食材,处理起了配料。
他很熟练地研磨各种香料。
器皿一个个从洛西达手中递来,仿佛他们一行人不是来冒险登塔,而是外出郊游。
布尔沃扫过频频看来的一众教徒,随意坐下:“别羡慕,我们一直都这样。”
“既然莱茵没吃饱,也没有办法。”莉莉安的语气像是众人之中唯一不太情愿的,可她还是认真地拎起裙摆坐在一旁。
莱茵手中被歌薇利娜塞来两块小饼干。
那旁凑近锅边的优尔随口抱怨着:“瓦莱里昂怎么还不来,没有主食光闻着香料,我已经饿了。”
阿贝尔:“你不是才吃过吗?”
优尔:“那哪里能一样?”
格罗因在一旁打磨着武器。
提到瓦莱里昂,他的声音也远远传来:“埃洛希尔继承神明力量不用进食,他的那份就给我吧。”
塞林迪尔:“我不吃肉类,我的那份也可以让给你。”
埃洛希尔:“这叫什么话,莱茵没吃饱,不得先给他,怎么就让给你?”
塞林迪尔:“那我的那份也给莱茵。”
众人热热闹闹地围着锅子坐下。
说是要开始烹饪,实际上动手的只有诺斯一个人。
燃烧的木柴噼啪作响,锅里沸腾的水咕嘟冒泡,草植的香味已然飘散在空中,让人忘却四周阴冷的潮气。
莱茵本意动用魔法清洗肉块上的血迹,却在人类队长不轻不重地一瞥下默默缩回了手。
四周架起了魔导器灯柱,点亮了一方。
诺斯熟练地用莱茵不认识的魔导器清洗着兽肉。
那些肉块切割的痕迹并不平整,一看就是龙的爪印。
某位已然变回人形的当事人则坐在锅前,翘首以盼。
众人周围的玫瑰藤蔓在无风的环境下微微晃动,隐隐攀向四周。
整个完全是郊游的氛围。
与另一旁坐在角落的众人相比,勇者小队甚至算得上惬意。
教会的大多数人并不饿,只是听到一旁咕咕烧开的水声,闻到逐渐飘散出来的肉香,也陆续取出干粮,不自觉放到了嘴中。
瓦莱里昂的破坏力惊人,想也知道化为原型的巨龙能带来多大的范围伤害。
莱茵已然感受不到丝毫魔物的痕迹。
他心念一动,魔法杖轻点,一道莹亮的白光蓦然铺开。
将中转层看上去凹凸不平的洞穴内景照得明亮。
那四根照明的魔导器被衬得光芒微弱。
教会队伍里举着魔法杖照明的几人也停下魔法,退回一旁。
瓦莱里昂:“这个照明魔法还真好用。可以持续多久?”
埃洛希尔:“这是光元素聚拢,随着时间会渐渐变暗,效果真不错。随便一个三级魔法都有这般强度,这么高级的魔导器法杖,队长还真是藏了一手。我之前都没用上过这好东西。”
塞林迪尔:“能让你用上?哪位神官完全不愿意动用魔法,说什么‘要享受拳拳到肉’的爽感?”
众人熟络地互相打趣,莱茵默默接受着诺斯的投喂。
他也能感受到,勇者小队众人对于教会的戒备。
双方之间态度友好,却隐隐防备。
莱茵不是很熟悉这种相处模式,更不知道诺斯的具体打算。
他印象中魔王军的相处模式完全不同。
各个种族都有自己的领袖,像阿加德就经常说,要带领麾下的人类推翻魔王的统治。
不想统治魔王军的人皇就不是阿加德了,莱茵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众人将盘算放在明面上。哪怕私底下对他这个魔王恨得牙痒,遇到战争,各个队伍还是会整合到一处,放心将后背交给彼此。
内部的纷争,等外部战事结束之后再一一清算。
现在的情况却完全不同。
明明一同出发,却互相防备的两支队伍,又有什么合作的必要?
遇到危险真的能够一致对外吗?
莱茵十分怀疑。
“再来一碗。”
“既然你没有说饱了,就是还饿着。”
人类队长认真地执行着他的歪理。
莱茵一碗接一碗的下肚,顶着教会众人几乎凝成实质的幽怨目光。
看着诺斯挽起袖子,正在准备第二轮的配菜,他连忙制止道:“饱了,饱了!”
“那好,收拾收拾,我们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