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他的这位夫人,比想象中还有意思。
林忠被他这轻描淡写的吩咐堵得严严实实,半晌才憋出个低沉的是。
可他眉头还是拧成个解不开的硬疙瘩。
少爷怎么就不说句管管的话?新妇入门如此懒散,这满府的庶务往后还怎么理得清?
白清简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心思,将画仔细折成方胜,塞进月白常服袖袋的最里层,起身道:“时辰差不多了,我要更衣入宫谢恩,还有何事等我回来再说罢。”
说罢,他微微一笑,缓步走了出去。
春阳斜过花厅的雕花窗,筛下一地碎金,混着案上茶壶内新沏出的茉莉云尖,满厅飘满软乎的春气。
孟知华刚从后园踱回来,手里还拢着几支刚剪的碧桃,粉白花瓣上沾着晨露。
她瞧见白清简在里头,福了福身,姿态得体,耳尖因方才跑着剪花的热意,还悄悄泛了点淡粉。
白清简颔首,目光先落在她沾了露的指尖,又扫过她发梢无意沾上的那抹粉色。
他很自然地抬手,替她拂掉发梢那半片桃瓣,动作轻得像怕碰碎刚绽的花,指尖蹭过她耳尖软肉时,两人都顿了半瞬。
白清简不动声色收回手,拢了拢袖口。
他捏着那片粉白花瓣在指间慢悠悠转了转,轻声笑道:“这桃枝开得盛,前年我刚来时,从城外桃坞一并移植来的,今春倒是头一回开得这么好。”
孟知华闻言,回过神来,也唇角轻扬:“正是呢。刚才漫步园中,见繁蕊盈枝,开得那样烂漫,实在惹人爱,我便忍不住折了几枝归来。”
她晃了晃手里的桃枝,粉白花瓣跟着颤,又顺口接道,“你若喜欢,我给你也插一瓶在……”
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她险些忘了,说放卧房会露了两人新婚便分房的事。
她面上却半分慌乱不露,依旧笑得明媚,话锋转得自然,“哦,放你书房案头吧,瞧着心情也是好的。”
白清简瞧着她这副模样,只颔首道:“那是最好不过了。”
说罢,他才说起正事,温声道:“陛下赐婚,按例须进宫谢恩。你要是愿意,便随我同去;若觉着新婚不便出门,你不去,我一人去回话就好。”
孟知华眨了眨眼,大方笑道:“新婚第二日,新妇非诏不宜入宫,您替我谢恩便是。我在府内料理内务,等你回来。”
摊牌了,她就是想躲懒。
但这可是他主动给了她躲懒的选择,可不是她自个儿拒绝的。
白清简只温雅一笑,没再多言:“好,晚膳前我便会回来。”
孟知华看着他走远的背影,一扫紧绷的规矩端方,伸了个懒腰,却忽然想起今早夹在自己那沓记府务的素笺里的画。
她那会儿越瞧越喜爱,觉着传神极了,本想等得空再添两笔,收进妆匣里藏好,省得被不懂趣的丫鬟当废纸拾了去。
可翻遍了整个花厅,那沓素笺竟没了踪影。
孟知华眉尖微蹙,但也不慌,只抬眼唤绿绮:“方才可有丫鬟来收拾案面?可有看到放在案上的那本素笺?”
绿绮歪头想了想,摇头道:“许是风刮到哪儿去了?奴婢这就帮您找。”
孟知华摆摆手,笑道:“没事,回头再找也不迟,又不是什么要紧物什。”
多半是丫鬟收走了。即便被人瞧见也无妨,只说是闲来解闷画的便是。不过嘛,她这得意之作没能留下来细细赏玩,倒是有些可惜。
她暗叹口气,转了心思在怀里的桃枝上,又饶有兴致地唤绿绮:“去寻两个粉青釉的梅瓶来,要颈细腹圆的,插这几支桃最好看。”
绿绮笑着应了,不多时捧来两个素净的梅瓶。
孟知华挽了挽袖子,开始专心挑枝拣花。
但庭院还未清净片刻,院外就传来仆从的通传:“三少爷到——特来探望少夫人,问安请好。”
侧廊尽头,刚送完白清简出门,折返待命的沈禾听见那仨字,脚步骤然钉死。
今早书房里,爷亲口定的调,三房这位爷屡次知错不改,已是必定处理的危险人物。
他赶紧跑到门边,往外瞅了瞅,这三少爷穿的人模人样,笑得满面春风,哪里像奸邪,分明又是来装蒜的!
沈禾急得直冒汗,想冲过去提醒孟知华,可白清简今早不许告知少奶奶的吩咐像道枷锁,硬生生把他锁在原地。
偏生主子这会儿又出去了……
他扒着廊柱,挠了会儿头实在没招了,快步潜到内院。
这会儿孟知华已经迎出来了,他赶忙去悄悄扯绿绮的袖子,一会儿挤眉弄眼打手势,活像个抽了疯的猴儿。
绿绮正跟在孟知华身后,被他扯得一个趔趄,回头瞪他,叉着腰压低声音:“你今日是撞了邪?你挤眉弄眼做什么?莫不是对我有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