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相晚也吝于关注他的事,他知道,乔云笙只不过是个开胃小菜,真正难应付的人还在后面。
房间里弥漫着浓郁刺鼻的药味,闻起来像是数种古法中药杂糅出来的味道,呛得祁相晚眉头直皱。
整个星际最精密最珍贵的医疗仪器全在里边,吊着乔家当家之主的命数,亦是乔家最后一股不甘落寞的命数。
屋里的老人持着珍木拐柱,在窗边静候已久,抬眸望过来的眼神,一派温情脉脉。
像是在等待自己疼爱有加的后辈。
祁相晚没有感动,脑子里只冒出了一句话——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小晚,你来了。”
苍老温和的声音,唤醒了祁相晚的思绪。
他在离乔胜几米远的位置站定,态度疏离,直白地问:“喊我回来做什么?”
“没事就不能叫你回家看看吗?”乔胜关切道,“自从跟了谢家小子,你也不和家里联系,过得好与不好,全往自己肚子里咽,叫人担心。”
祁相晚刻薄地问:“真那么在意,当初早干嘛去了?”
乔胜无奈地笑:“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的性子真是一点没变,还是这么坦然率性。”
“小笙不懂事,在联姻前夕做出了无法挽回的事,我不得不出此下策。”
“你们都是我亲眼看大的孩子,我哪个都不忍心苛待。”他苦笑着说,“可两家的婚约早已定下,以我们如今的处境,不能再跟谢氏恶交了。”
祁相晚没吭声,他一向对这些大家族之间的利益纷争没兴趣。
乔胜的嘘寒问暖有几分算计,几分真情实感,他不得而知,也不想花心思去探究。
他也不理解,按正常逻辑,让自己一个Beta顶过去,不是更容易触谢家的霉头?
仿佛猜到他在想什么,乔胜幽幽的声音飘了过来。
“小晚,莫要妄自菲薄,你是最恰当的人选,远比小笙合适得多。”
祁相晚下意识反驳:“不,我不……”
“你是。”
乔胜打断他,撩起眼皮定定地看着他说:“而且我也知道,你能明白我的用心良苦。”
祁相晚不愿认同这点,可乔胜多精明的人,看透他心中所想,属实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小晚是乔家这么多后辈中最出息的一位,和你的父亲一样优秀。”
乔胜面露和蔼之色,徐徐道:“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因为身份问题轻贱过你,若你是个Alpha,我必定倾囊相授,培养成乔家将来的继承者也未尝不可。”
他顿了一下。
“不过现在这样也不错,凭你的才学本事,配谢家的小子绰绰有余了,就算是Beta,我也不会在婚事上亏待你。”
祁相晚听到前半段,心中还稍微有点触动,听到最后,只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的讽刺。
他所有的拼搏与努力,在这群人眼里,仅有能配得上尊贵的Alpha这一条价值。
乔胜所谓的厚待,为的只是拿捏他,控制他,以小恩惠换他肝脑涂地,笃定了他不会轻易反水。
祁相晚表现出来的样子,也确实如乔胜所料。
可他绝不是受人摆布的性子。
如果不是为了弄清两家合谋的意图,祁相晚根本不会回乔家,重回这片让他窒息的泥沼。
“可……”
乔胜话锋一转,长长地叹息:“光是联姻还不够,要让谢家心甘情愿与我们达成长期合作,还需要更深的牵扯。”
祁相晚嘴唇微抿:“你们的合作,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小晚这么聪明,已经猜到答案了,不是吗?”
乔胜和气地笑了笑,喉咙里冒出来的气音,好似随时可能会断竭:“我已经老了,乔家也没有资本和他们争了,原本我都放弃了占有那片宝藏的念头,可你的存在,始终提醒我,乔家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希洛菲斯禁锢之域,一直以来都是我挥之不去的心结,如果能再次进入那片神秘的星域,获得几个星区的归属权,哪怕里面只有一两颗星球资源,都足以让乔家起死回生。”
祁相晚沉默不语,垂在两侧的手,暗中紧握成拳。
乔胜乘胜追击:“小晚,我知道禁域也是你的心结,这么多年以来,你从未放弃过回归禁域的念头。”
“最近几十年,希洛菲斯禁锢之域已经被约莱汀帝国驱逐而来的庞大星盗组织渗透,他们封锁航线,成立了混乱狂欢政权,甚至暗中将手伸向联邦。”
“这些势力,光凭你一个人的力量,是无法应对的。”
乔胜以温和苍老的嗓音,循循善诱:“你拥有打开禁域的钥匙,除此之外,我们还需要一支所向披靡的军队。”
“谢沉瑾统帅军衔加身,足以充当这把破开禁域星盗政权层层封锁的刀锋,正好如今谢家也有接触禁域的想法。”
乔胜缓步向他走来,激动得手脚颤栗,像是得了帕金森。
“你不觉得,这就是天意吗?”
祁相晚垂下眼帘,像是被钉在原地,乔胜靠近了也没避开:“原来这就是你们联姻的目的。”
怪不得要换成他,怪不得谢家会答应,涉及禁域的开发计划,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充当筹码。
乔胜对于希洛菲斯禁锢之域的执着,丝毫不亚于祁相晚,不同的是,对方图的是占领禁域获取的资源,重振家族的荣耀。
他们的命运,只不过是这些家族掌舵者手里任意摆弄的棋子,权衡利弊后敲定出来的结果,他和谢沉歆……
祁相晚意识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谢沉歆还被你们蒙在鼓里吧,你确定他和谢沉瑾会乖乖听话,全程按你们吩咐的办?”
乔胜说:“谢沉瑾那边由谢万锋想办法,谢沉歆一个不成器的纨绔子弟,公司都没接手几天,他的态度影响不了大局。”
祁相晚冷笑着说:“那你指望我和他联姻,能换来什么好处?”
乔胜伸出手,想要抚摸祁相晚的脑袋,不出所料的落空,他习以为常地笑笑,温和平静的嗓音砸出千层巨浪。
“子嗣,后代,能拿捏谢家的Alpha血脉啊。”
祁相晚浑身的血液直冲脑门,差点没两眼一黑气晕过去,他终于明白乔胜打的什么不争而获的主意。
“哈?你让我和谢沉歆生下一个Alpha?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Alpha和Beta自然受孕的概率低得可怜,更别提生一个Alpha。
这也是为什么Beta很少参与这些联姻的原因,他们生下的孩子,起码有百分之九十五的几率只会是Beta。
不管是他还是谢沉歆,未来都没有任何要孩子的打算,离婚才是他们注定的结局。
乔胜仿佛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小晚,我知道你有办法拿下他,你们结婚不到两个月,谢沉歆那小子对你的态度就变了,不是么?”
“至于孩子。”乔胜平静地说,“动用一些非常手段,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祁相晚气笑了:“这种事你想都别想,我绝不可能答应!”
乔胜说:“你们已经成婚,有后代是迟早的事,我不过是让这一切尽早提上日程。”
他神色依旧祥和,望着窗外遥远的天际,眼角弯下和蔼的幅度:“这是最稳妥最简单的法子,我们都等不起了,孩子,人生能有多少个几十年。”
“你小的时候,我不是送你回去过一趟,那时候的你置身故地,感想如何呢?”
乔胜慢悠悠地说:“是不是惊讶于禁域的瞬息万变,离开几年,整个星域版图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或许哪一天,你父亲所在的星球就会泯灭在星盗爆发的战争中。”
“你住口!”
祁相晚剧烈喘息,打断他诅咒般的低语。
乔胜还在温声低语:“你不是一直想为自己父亲正名,想回禁域跟他团聚,想和我们彻底划清界限么?做完这件事,以后不管你想干什么,我都会像小时候那样,无条件支持你的选择。”
“这是我与他之间的协议,也是我给你的承诺。”
祁相晚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喉咙间一片干涩,仿佛失去了语言能力。
乔胜的面目在他眼里彻底变了个样,成为一樽腐朽封建的老古董,半截入土,还在阴湿地觊觎人间权欲。
偏偏按住了自己的软肋。
“你回去好好想想,这次,我不希望再收到任性的答复。”
昏暗迷离的灯光下,祁相晚回想起乔胜的话,差点没忍住捏碎手里的酒杯,让糟糕的情绪一同分崩离析。
想什么想,这种事还有考虑的余地么?
星际时代的迅猛发展,都没能治好某些封建余孽脑子里的重A轻B和唯血统论,还想要孩子来制衡谢家的强权,乔胜怎么不干脆去给他们当孙子?
祁相晚仰头灌了一杯酒,龙舌兰苦涩馥郁的气息在他喉间漫开,强烈的酒精刺激着他的思绪。
当年和父亲朝夕相处的细节,在脑海中不断重现。
本该温馨如画,如今却变得满目疮痍。
他向来不愿把自己的出身过往和乔家规划到一起,这也是父亲曾经的态度。
他的童年,从来没有出现过另一个Alpha的身影,他的父亲从始至终也只有一人。
如果不是乔家贼心不死,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们一手酿造出来的不幸,强加在父亲身上还不够,如今居然还想让自己重蹈覆辙,让他的后代再次沦为利益的牺牲品。
祁相晚想想就恶心得要吐。
再次续了杯酒,祁相晚沉默着往口中送,失了往日里的节制和分寸,以过量的酒精麻痹神经。
这一刻,他不想再压抑自己。
今晚沈柏川和朋友前来维纳斯小聚,去洗手间的间隙,他眼角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沈柏川特意确认了好几眼,是祁相晚没错。
不怪他不敢认人,买醉这种事,他怎么也没法跟祁相晚联想到一块,Beta在他这里差不多成了沉着理性的代名词。
他本欲上前,想了想,没这么做,转头拨通了一串号码。
“沉歆,猜猜我在维纳斯碰见谁了?”
谢沉歆刚回到家,吩咐完手下的人办事,衣服还没来得及换,就接到了沈柏川打来的电话。
嘈杂背景音都盖不住对方的夸夸其谈。
谢沉歆从他口中得知了自家老婆在酒吧买醉的故事。
沈柏川还生怕他不管不顾,着重描述了祁相晚深夜孤身一人出没,身边环伺的群狼如何蠢蠢欲动,他如何醉得不省人事等等……
听得谢沉歆眉头直皱,终端还没来得及挂断,下意识转身往外走。
“帮我看着他,我马上过来。”
开车往维纳斯一路狂奔的时候,谢沉歆中途后知后觉,他的反应是不是太大了?
因为一通电话,就开始莫名其妙的心烦意乱,恨不得立刻出现到祁相晚身边,把叛逆的Beta带回家好好管教。
明明已经立下约定,不会插手他的私生活。
谢沉歆低低地“啧”了一声,琢磨了好一会儿也想不通,索性懒得再去纠结。
反正那破协议用不了多久就会作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