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晚翠一脸懵,“我、我就翻了个面——”
“翻面,”沈镧道,“翻出个大宝贝。”
她指着那压痕:“这上头,有一行字——是那个替我‘圆话’的人,誊抄时留下的印子。‘三日后,渡口’——玄烬阁的人,三日后,要在某个渡口,接一批东西。”
“啥东西?”晚翠凑过去,看了半天,“公子,这字也太淡了,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自幼,在灯下认字。”沈镧道,“再淡的印子,只要有过笔,就瞒不过我。”
“哇!”晚翠星星眼,“公子您也太厉害了!”
“少拍马屁。”沈镧道,“去,把谢砚叫来。”
“是!”晚翠应声,一溜烟跑了。
沈镧看着那行压痕,心里,慢慢有了个主意。
玄烬阁的人要接货,那她,就送他们一份“大礼”。
两日后,城南,锦绣庄。
朔隼正在后院清点账目,一名手下进来,低声道:“堂主——城东水线上,有一封信,送到了。”
“信?”朔隼放下账本,“哪来的?”
“看封皮,是昭王府的暗记。”手下道,“可信上的火漆,是新的。像是——中途换过封。”
朔隼眉头一皱:“拆开看了么?”
“看了。”手下道,“信里只有一句话——‘三日后,渡口,货到。’”
朔隼的脸色,变了。
“三日后,渡口。”他重复了一遍,“咱们三日后,在哪个渡口接货?”
“城西,柳家渡。”手下道。
“柳家渡……”朔隼在原地踱了两步,“这封信,是昭王府的封皮,却是咱们的暗话——有人,把咱们的暗话,借昭王府的壳,送进来了。”
“堂主的意思是——”
“有人,在钓咱们。”朔隼道,“传令下去,柳家渡的接货,改期。地方也换——换到城东,白马渡。”
“是!”手下应道。
朔隼看着那封信,又看了一遍,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
这封信,来得,太巧了。
当晚,陋巷。
谢砚回来,向沈镧复命:“公子——锦绣庄那边,果然动了。属下探到,朔隼把柳家渡的接货,改到了白马渡。”
“改了?”沈镧道。
“改了。”谢砚道,“他们信了那封‘假信’,以为咱们要截他们的货,连夜改了地方。”
“好。”沈镧道,“他们改了地方,那咱们——就将计就计,去白马渡,看看他们接的,是什么货。”
“属下去办。”
“慢。”沈镧叫住他,“白马渡那边,你只许看,不许动。摸清他们接的是什么、往哪儿送,就回来。这一趟,是钓,不是打。”
“属下明白。”谢砚应下,转身要走。
“还有,”沈镧又叫住他,“锦绣庄那边——让苏稷,把风,放给巡城司。”
“放风?”
“就说,”沈镧道,“锦绣庄窝藏反贼,行迹可疑。巡城司那位司官,素来爱抢功劳,得了风,准保连夜带人去抄。”
“抄了锦绣庄,”谢砚道,“那朔隼——”
“朔隼那会子,”沈镧道,“正忙着在白马渡‘接货’呢。等他回过神——庄子没了,名册,也该到咱们手里了。”
谢砚眼睛一亮:“公子高明。”
“高明不高明,看后头的戏。”沈镧道,“去吧。”
“谢砚。”沈镧又叫住他。
谢砚回头:“公子?”
“城南那几个‘老关系’,”沈镧看着他,目光平静,“等你从白马渡回来,不妨——带我去见见。”
谢砚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是。”他应道,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
沈镧坐在灯下,良久,没有动。
她在想,那个“改字匠”的笔迹,到底,像谁。
像谢砚么?
不像。
像——她心里另一个,不敢深想的人。
这一夜,陋巷的灯,又亮到了三更。
三日后,白马渡。
江风凛冽。
朔隼亲自押着一辆黑篷马车,停在渡口边。车上装的,是几口沉甸甸的铁箱。
“快些搬,”朔隼催促道,“天黑前,要过江。”
铁箱一箱箱抬上渡船。
就在船夫准备解缆时,岸上,忽然传来一声大喊:“堂主——不好了!京城出了事!”
朔隼霍然回头:“什么事?”
“锦绣庄——被人端了!”那手下气喘吁吁,“今儿一早,巡城司的人,不知怎么得了信,说是锦绣庄窝藏反贼,当场封了庄子,抓了一十七人!”
朔隼的脸色,瞬间惨白。
“锦绣庄被端……”他喃喃道,“那今儿这批货——”
他猛地回头,看向那几口铁箱。
铁箱里,装的是给玄烬阁各条暗线的联络名册——是他特意从锦绣庄提出来的。
偏偏,就在他提出名册的当口,锦绣庄被端了。
“姓沈的……”朔隼咬着牙,“他是算准了,我要把名册提出来!”
“堂主,那这箱子——”
“开箱!”朔隼急道,“赶紧看看,名册还在不在!”
手下手忙脚乱撬开铁箱——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箱,白花花的盐。
朔隼的脑子,“嗡”地一声。
“盐……”他怔怔道,“我提出来的名册呢?!”
“堂主,”一个手下,弱弱地举着一封信,“箱底……压着封信。”
朔隼抢过信,展开,只有一行字:
“名册,我收下了。盐,算是还礼。下回接货,记得挑个良辰吉日。——沈镧”
朔隼的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他在这江边,站了很久。
直到风把信纸吹得哗哗响,他才吐出一口气,哑声道:“……回城。”
“那这盐——”
“盐?”朔隼恨恨道,“留着,腌了那个姓沈的!”
白马渡的风,呜咽着,吹过空荡荡的渡口。
这一局,玄烬阁折了一座庄子、一册名册。
而沈镧要的,还不止这些。
当夜,城南,布庄后院。
朔隼跪在帘外,把白马渡的事,一字不落,禀报完毕。
帘后,许久,没有声音。
朔隼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主上——属下办事不力,折了锦绣庄,还丢了名册,请主上责罚!”
“责罚?”缳姒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却带着一丝,出人意料的笑意,“本宫罚你做什么?你替本宫,办成了一件好事。”
朔隼一愣:“好事?”
“锦绣庄——”缳姒道,“本宫早就不想要了。”
“主上?”
“自打姓沈的那小子,盯上锦绣庄,那座庄子,就已经废了。”缳姒道,“留着它,日日防着沈镧来查,反倒牵制咱们的人手。如今倒好——他一把火替本宫烧了,本宫正好,把暗线,全数挪进新窝。”
朔隼怔住了:“那……那本名册——”
“名册,”缳姒道,“本宫早料到,你会把它,从锦绣庄提出来。”
朔隼的瞳孔,猛地一缩。
“沈镧要钓你的货,”缳姒慢悠悠道,“本宫,就借他的手,把那本名册——送到他手里。”
“为什么?!”朔隼失声道。
“因为名册上的名字,”缳姒道,“十个里,有七个,是本宫准备弃掉的废子。”
“废子?”
“沈镧拿了名册,就会去查那些人。”缳姒道,“他查一个,咱们就弃一个。他查得越深,陷得越深——最后,他会发现,名册上的每一个人,都指向一条,本宫想让他走的路。”
朔隼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那姓沈的,以为他赢了……”他喃喃道。
“赢?”缳姒轻声道,“他赢了一局,本宫,赢了一盘。”
“主上高明。”朔隼俯首。
“去吧。”缳姒道,“把新窝安置好——本宫要的,是沈镧拿着那本名册,越查,越觉得自己聪明。”
“属下遵命。”朔隼躬身退下。
帘后,缳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沈镧啊沈镧——你以为你钓了本宫一条大鱼?
殊不知,你咬上的,是本宫递过去的钩。
陋巷,灯下。
沈镧把那份名册,一页一页,翻完,提笔,在最后一页上,写了两个字:
“改字匠。”
她抬眼,看向窗外。
窗外,夜色沉沉,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晚翠打着哈欠,端着一碗姜汤进来:“公子,都三更了,您还不睡?这姜汤,我都热了三回了——”
“第三回,”沈镧道,“正好喝了。”
她接过姜汤,低头啜了一口,忽然道:“晚翠,你说——一个人,若是一夜之间,翻遍了满城的名册,第二日,该从哪儿查起?”
“啊?”晚翠挠挠头,“这我可不懂。不过要我说——查人嘛,就跟挑瓜似的,先挑熟透的敲!”
“熟透的敲……”沈镧重复着,忽然笑了,“有道理。那就,先敲那几颗——最熟的。”
萧铒,你那边,也该收到“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