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知道。”温聿川道,“可老夫若在朝会上,当众问景王验印——那就是明摆着,跟景王撕破脸了。”
“公子说,”谢砚道,“温大人坐了二十年冷板凳,等的,不就是这一天么?”
温聿川怔了怔,忽然,笑了。
“沈公子,”他道,“倒是比老夫自己,还了解老夫。”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提笔,写了四个字:
“明日,且看。”
“回去告诉沈公子,”温聿川道,“他问的那一问,老夫来问。他布的局,老夫来走。可有一桩——他要的‘铁证’,得在会审之前,落到老夫手上。”
“公子说,”谢砚道,“铁证,他自有安排。温大人只管把‘验印’一问,递上去。”
“好。”温聿川道,“老夫,就信他这一回。”
温聿川送走谢砚,正要熄灯,门外,又有人叩门。
开门一看,竟是御史台的年轻御史——傅惟。
“温大人,”傅惟站在门外,衣袍被夜风掀起一角,“綦御史的案子——我想出一份力。”
温聿川看着他:“傅大人,你可知道,这一脚踏出去,就没回头路了?”
“知道。”傅惟道,“可綦御史当日在殿上,替御史台出头的时候,也没想着回头。”
温聿川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
“好。”他侧身,“进来说话。”
这一夜,温府书房的灯,亮到了四更。
次日,御史台联名折子,如期递上。
折子上,签了七个名字——为首的,是温聿川。
“温大人,”递折子的书吏,压低声音,“您这折子,递上去,可就——”
“可就怎么?”温聿川淡淡道,“老夫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还怕他不成?”
书吏叹了口气,捧着折子,去了。
第二日,朝会。
金銮殿上,景王萧瑜高踞上首,正在议漕运的事。
忽然,一个声音,不紧不慢地,插了进来:
“景王——臣有一问。”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御史台的老御史,温聿川。
景王眼皮,跳了一下:“温大人有何见教?”
“臣想问一问,”温聿川道,“綦栩那桩案子——那封‘通敌信’,可曾,验过印?”
殿上,倏地一静。
景王看着他,目光,冷了下来:“验印?”
“正是。”温聿川不紧不慢道,“通敌信上,既钤着铱南王的私印——那印,是真是假,总得验一验。铱南王的私印,十年前,可就被朝廷收缴封存了。若是那信上的印,与礼部库房里的真印,对不上——那这封信,是真是假,可就两说了。”
满殿哗然!
景王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压了下去。
“温大人,”他道,“你这是在——替綦栩翻案?”
“臣不敢。”温聿川道,“臣只是觉得——朝廷办大案,总要办得滴水不漏。万一那信上的印,是假的——那咱们,可就冤枉了一位刚正之臣了。”
“冤枉?”景王道,“温大人怎么知道,那印是假的?”
“臣不知道。”温聿川道,“所以臣才问——验过没有?”
殿上,一片死寂。
百官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景王身上。
景王僵了一瞬,忽然,笑了。
“验印,”他道,“自然要验。温大人既然这么关心——那本王,就命刑部,当众开验。”
“景王圣明。”温聿川躬身,退回队列。
他低垂的眼帘下,目光,却亮得惊人。
开验。
只要开了验,那方假印,就藏不住了。
散朝后,景王回到御书房,脸色,阴沉得能滴水。
“温聿川——”他咬着牙,“这个老不死,怎么偏偏,这时候冒出来?”
唐背在旁,低声道:“殿下——温聿川敢当众发难,背后,怕是有人指点。”
“谁?”
“还能有谁。”唐背道,“京里头,敢跟殿下掰这个手腕的,除了那个姓沈的,没别人。”
“沈镧!”景王的眼神,阴鸷下来,“他一个布衣,也敢——”
“殿下,”唐背道,“布衣有布衣的狠法。他这招‘验印’,是把殿下架在火上烤——验,那信上的印,经不起验;不验,那就是殿下心虚。”
“那本王——”
“殿下,”唐背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咱们得抢在开验之前——把‘印’,变成‘真’的。”
景王看着他:“怎么变?”
“礼部库房里,”唐背道,“不是正封着那方真印么?”
景王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的意思是——”
“只要把真印,‘借’出来,盖在那封信上,”唐背道,“那验印,验出来的,就是真印——綦栩,就再翻不了身。”
景王沉默了片刻。
“礼部库房,”他道,“是邬阬的地盘。”
“邬公公那边,”唐背道,“殿下只要打声招呼,一支笔的事儿。”
景王站起身来,在屋里,踱了两步。
“好。”他道,“你去办。告诉邬阬——那方真印,本王要‘借’三日。”
“是!”唐背应声,退了出去。
景王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天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沈镧啊沈镧——你以为,验印是杀招?
本王就让你看看,什么是——将计就计。
当晚,陋巷。
沈镧坐在灯下,听谢砚说完朝堂上的事,久久,没有说话。
“公子,”谢砚道,“景王答应开验了。”
“答应了。”沈镧道,“答应得太爽快了。”
“公子的意思是——”
“他要是推三阻四,那说明,信上的印,确实是假的,他心里发虚。”沈镧道,“可他一口答应——那就说明,他已经想好了,怎么把这印,变成‘真’的。”
“变成真的?”谢砚一怔,“怎么变?”
“礼部库房,”沈镧道,“那方真印,还在里头封着。”
“景王要——偷印?”
“不是偷,”沈镧道,“是‘借’。他跟邬阬打声招呼,那方印,就能‘借’出来,盖在假信上。到时候,开验一验——验出来,是礼部封存的真印。綦栩,就彻底翻不了身了。”
“那咱们——”
“所以,”沈镧道,“咱们得抢在景王‘借印’之前——把这‘假印’的根,先一步,挖出来。”
“假印的根?”谢砚道,“公子是说——景王要借真印,把那信上的假印,换成真的?”
“对。”沈镧道,“他换他的真印,咱们挖咱们的根——只要证明那信上的印,本就是玄烬阁造的假,景王就是借来十方真印,也盖不出一个‘真’字。”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夜色。
“谢砚,”她道,“城南那座染坊,你今晚——就去。”
“染坊?”
“那座染坊,既然是玄烬阁的联络点,”沈镧道,“那造伪信的器物、假印的模具——八成,都藏在里头。你进去,把能拿的,都拿出来。”
“属下——”谢砚刚要应下,又顿住,“可那染坊——守备必然森严。”
“森严,才值得去。”沈镧道,“綦栩的命,就押在这上面了。”
谢砚沉默片刻,重重点头:“属下,这就去。”
“等等。”沈镧叫住他,从怀里,取出一枚铜哨,递给他。
“这是——”
“玄烬阁的暗哨。”沈镧道,“从白马渡截回来的那批货里,翻出来的。三长两短,是他们自己人的暗号。你带着——关键时刻,兴许,能保你一命。”
谢砚接过铜哨,指尖,微微发烫。
“……多谢公子。”他道,转身,推门出去。
门合上。
沈镧站在窗前,听着脚步声远去,忽然,低声道:
“谢砚——你可千万,回来。”
她坐回灯下,把那三张字条,重新排开。
查老周头,是亓秣的路;查信纸,是苏稷的路;染坊的铁证,是谢砚的路。
三条路,一个会审日。
哪一条先到,哪一条后到,都得掐着时辰——错一步,綦栩的命,就交代了。
门外,晚翠探头进来:“公子——您还不睡?都三更了。”
“再等会儿。”沈镧道,“你先睡。”
“那……我给您把灯芯拨亮点。”晚翠轻手轻脚进来,拨了拨灯芯,又压低声音,“公子,谢爷这趟出去——会平安回来吧?”
“会。”沈镧道。
“那就好,那就好。”晚翠拍拍胸口,“我明儿一早,给谢爷煮碗姜汤——不对,他伤了,该煮碗热的——”
“去吧。”沈镧道,“明儿的事,明儿再说。”
晚翠应声,带上门,退了出去。
屋里,又只剩下沈镧,和那盏灯。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方画好的“印模”,指尖,轻轻摩挲着纸边。
这一夜,城南的灯火,熄得格外早。
而染坊的屋檐下,一道黑影,无声地,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