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准备还是做少了。
夏荷心想。
见不到所念的人时,她忍不住会幻想,那双碧绿眼眸会长在怎样的一张脸上。
此时她亲手撕开了厚雾,曾经在幻想里让雾模糊了五官的脸,真真切切地在她眼前。
夏荷退得更远,把陆知隅整个人框进眼里。
柔顺的雪白长发安安静静卧在他的肩头,顺势一滑而下,白色画卷彻底铺开。
狭长的碧眼因她后退的动作不停闪烁,浓密的睫毛时不时托住他眼底的落寞,薄薄的嘴唇抿起。
这张脸还是一如既往地乖。
发色转变让他的姿态散发几分清冷,像远在雪山之巅落下凡尘的仙人,假如遮住了他眼里满溢而出的柔情,倒显得疏离而不好亲近。
这股冷意很快被他委屈的神色冲散,“夏荷,你离我这么远干什么?果然还是惹你讨厌了吗?”
盯着他翕动的浅色唇瓣,夏荷脑瓜子嗡嗡响,什么也听不见。
她像只呆头鸟愣在原地,魂都不知道被吓得跑到哪里去了。
陆知隅懊悔地别开脸,眼睛隐隐作痛:“对不起,丑到你了。”
《山神校园观察日志》标准版有载:
人类的择偶标准线涵盖了两样东西。
第一,要足够有钱。
要拥有能给妻子挥霍的资本,让她的心情始终保持愉悦。在人类世界,有钱并不万能,但没钱是万万不能的。
第二,拥有别人无可替代的容貌。
如若金钱无法挽留妻子的心,那么只能以色诱为主,贴心为辅。
夏荷自出生起就站在了人类金字塔的顶端,钱财对她而言不过是点缀。
他的那些金矿、玉矿对她来说毫无吸引力。
此为第一败。
第二败显而易见,他长成这样,一头白发像人类世界里行至暮年的老头,要怎么才能讨到心上人的欢心?
陆知隅抹掉眼泪,偷偷去瞧夏荷,却发现她转过身去了。
他急了,过去安慰怕吓到她,不去又怕她出了什么状况,“夏荷?你蹲地上干什么?你别害怕,我、我马上就走。”
陆知隅向她的方向投去最后的眷恋目光,正要起身走。
夏荷起身大步奔来,一个大跳,拖鞋被她蹬飞了,“啪叽”一声两只拖鞋双双坠地。
陆知隅眼前天旋地转,他又躺在了床上。
夏荷脖子上挂着的那枚青玉从领口滑出,在半空荡啊荡,携着她的体温在少年迷茫的脸上拍了一下,“你要跑去哪里?”
陆知隅愣道:“我……”
夏荷挤进他的怀里,头发蹭得乱翘,她的脸贴在他的锁骨上,灼烫的温度烫穿了他的胸膛。
“你不许跑!”她恶狠狠地说,“看来我猜错了,你根本就不是什么柳树精。你是千年狐狸修成人形来专门对付我呢,是吧?”
陆知隅消化了这段话的意思,缓缓回抱她,阴霾一点点消散:“你不害怕我?”
“害怕谁还抱你?陆知隅,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狐狸?你尾巴呢?耳朵呢?”
夏荷说完这一连串的话,打了个滚从他怀里滚出去,捞起被子罩住自己,“我完蛋了。等等!你先别告诉我你是什么了。”
“你长成这样,看得我的心脏有点好受。请不要告诉我你的原形,我现在不想难受,谢谢。”
禁闭室的门被推开,小花来收餐盘了。
夏荷听见动静,拥被起来四处看,可小小的禁闭室里哪还有陆知隅的影子?
他走了?
小花端起冷掉的饭菜,担忧道:“小姐,你怎么一口也不吃呀?”
夏荷沉浸在陆知隅突然不见的失落里,没空搭理她,随口道:“这饭这么难吃,不如端去喂狗。你拿走吧,我不吃。”
拙劣的谎言,一戳就破。
餐盘上的食物和送来时一模一样,一丝缺口都没有。
小花看看餐盘,又看向床上那根犟骨头,叹气道:“好吧。”
准备走时,夏荷想到什么似的叫住了她,“等等!你过来……到我床边来!”
小花战战兢兢端着餐盘又往前了几步,亲眼看见夏荷咬下笔帽,挥笔在白纸上写了几行字。
然后她收获了一张欠条。
欠债金额五百元,欠债人:夏荷。
上面甚至还写明了最迟的归还日期。
“这欠条……小姐您的脸怎么那么红?”担心夏荷生病了,小花伸手覆上夏荷的额头,顿时更疑惑了,“这也没发烧呀。”
“……”
夏荷摘下她的手,吐出叼在嘴里的笔帽,一脸不自在地说:
“你别管。这欠条你收好了。答应给你的五百块我先欠着,等我从这鬼地方出去了再还你。或者你想要金额相等的东西也可以拿它来找我换,我给你买。”
“把饭拿出去之后,你告诉夏平远是我死活不肯吃饭。这样他交给你的任务你就算圆满完成了,他找茬也只能找我。”
“行了。出去,别打扰我睡觉。”
小花被她赶出门,禁闭室再次安静下来。
夏荷丢下笔,又闷进被子里发呆,自言自语道:“……陆知隅跑什么啊?还回来吗?”
被子被掀了一条缝,漏进来几缕草木香。
夏荷烦躁地翻身,与凑过来的俊颜面对面。
咫尺的距离,他歪了歪头,碧色瞳孔里碎着柔光,就这么沉静又温柔地看着她。
夏荷倏然睁大眼,反应过来时双手已经捂住了脸。
被子像一只河蚌壳,她攥紧被角,紧紧把它合上。
半晌,里头传出来夏荷郁闷的声音:“你什么时候来的?”
回答夏荷的是一道沉沉的笑声。
她竖起要细听这天籁之音,又听见他说:“好啦,不逗你了。在你说想见我的时候,我就来了。”
“……”
陆知隅坐在床边等了一会儿,等来兜头而下的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