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西沉,头顶白云霞彩漫天,唯有视野尽头一点乌色飘游。
由于医院离巷子不远,出了巷道再过条街便到,因此他们并没有用车运送伤员,而是选择人力抬回。
吉娜在经过谢伊同意后跟在南基身边,两人不时聊着一些谢伊并不感兴趣的宗教话题。
明明是亲如家人的关系,但艾琳娜跟吉娜竟然分别信仰不同的宗教。
谢伊觉得还蛮神奇的。
他跟伊莱亚斯落后几步,就在队伍最末端。
谢伊看着前方几人的身影,忽然有些好奇伊莱亚斯是哪个教团的信徒,于是他悄悄靠近伊莱亚斯,低声问:“里德医生,你信教吗?”
“我的父母信。”
谢伊疑惑地看着他,这是什么答案?
“我问的是……”
“我信。”伊莱亚斯始终目视前方,两个词说得很轻,轻得谢伊差点没听清。
不等谢伊在这两个简短的词汇里品出意味,便听见伊莱亚斯反问他信不信教。
谢伊摸了摸下巴,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思考这件事,他信不信呢?以前是信的,而且是坚信,坚信上帝会让他幸福。
幸福?范围好像有些大过头,于是他改成希望能吃穿不愁,有钱花。
嗯……貌似实现了一半。
除了钱不够花,倒是不愁吃喝,而且现在小有积蓄,还有慷慨的房东先生为他提供温暖舒适的房子暂住。
谢伊倏然顿住,这些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余光瞥了眼身旁的伊莱亚斯,不知何时他开始盯着自己了,像是在耐心等回复,而非单纯随口一问。
谢伊笑了笑:“我不信教,但会偶尔信一信上帝。”
伊莱亚斯眉尾微不可察地往上一扬,想说点什么,却见谢伊视线下滑,落在自己的手上。
“真的没事吗?”谢伊注视两秒,忽然伸手想去掀他的手套。
却被伊莱亚斯灵巧躲过,他把手伸到谢伊面前,五指收拢又张开,反复几次,随后微笑道:“你看,真的没事。”
谢伊半信半疑,还是执着地盯着伊莱亚斯的手,心里总惦记着要找个时机亲眼确认一下。
由于思考得太入迷,谢伊完全没听进去伊莱亚斯后面对他说的话。
还是伊莱亚斯等了好一阵没听见回复,低头一看才发现谢伊在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
他侧过身,抬手在谢伊面前晃了晃。
谢伊眼睛一动,敏感的反应神经让他下意识握住这只乱晃的手,随后视线从伊莱亚斯的手慢慢转移到他的脸上。
橘黄澄澈的夕阳照在谢伊的脸上,皮肤没有半点瑕疵,映着日落的瞳仁微微收缩,纤长的睫毛轻颤。
他下意识发出的尾音柔软又和缓:“嗯?”
伊莱亚斯恍了下神,四目相对片刻,他率先挪开了视线,掩饰性地挡住脸,指节轻蹭过鼻尖上浅淡的红痣。
谢伊这张脸实在太有迷惑性了,自信张扬的时候魅如海妖,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睛,安静温顺时又纯真得像猫,看得人心尖都变软了。
但如此两个截然相反的极端模样,偏巧拼凑出一个鲜活肆意的他。
谢伊刚收回神就发现伊莱亚斯状态不对劲,忍不住追着他偏开的脸去仔细端详,接着惊讶地挑了下眉。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伊莱亚斯波澜不惊的眼底看出一丝涟漪。
他发呆的时候错过什么了?!
没记错的话,伊莱亚斯好像是因为看到他的脸才避开的。
谢伊不禁摸了下脸,问道:“我的脸怎么了吗?”
伊莱亚斯的耳朵被夕阳照得很红,连他自己也奇怪,刚才鬼迷了心窍似的,忽然就不敢看谢伊了。
像是要重新确认自己的眼睛没出问题,他正过头,凝神注视谢伊满是困惑的脸好一会儿。
嗯,没有猫,只有谢伊先生。
直到把谢伊看发毛了,伊莱亚斯才慢吞吞地回答:“……没什么,突然恍了下。”
思忖半秒,谢伊冲他眨了下左眼,俏皮道:“难不成是我的帅气闪到你了?”
伊莱亚斯不吭声了。
“……”
气氛突然陷入诡异的安静,谢伊没等到反馈,渐渐地,莫名尴尬起来。
好、好像玩砸了。
明明这种自卖自夸的话他对着别人能面不改色地吹捧上几百句,怎么偏偏在面对伊莱亚斯的时候会觉得羞耻?!
第一次亲身体会到何为害臊的他,试图佯装无事发生,轻咳一声:“你刚刚是不是跟我说话了?我没听清。”
“刚刚……啊,我想问镇上哪里有铁匠,”伊莱亚斯抬了抬手上的医药箱,握把螺丝的位置有些脱落,“箱子摔到了,这里有些松动需要修理,而且漆皮也掉了不少。”
“有是有,”谢伊疑惑,“但你怎么不干脆换一个?”
按伊莱亚斯的财力,这种并不起眼的医药箱他轻轻松松就能买几百万个,没必要在这种地方节俭。
“这是我的母亲送给我的,对我来说很重要,如果不是坏到彻底不能用了,我会一直用它。”
伊莱亚斯看着前面的路,已经能望见医院的房顶了。
他回忆道:“我从正式成为医生的第一天起就拿着它了,它已经像伙伴一样无法随意抛弃。”
“原来是这样。”谢伊顿时理解这其中蕴含的纪念价值有多大了。
有感恩心是好事。而且能教导出伊莱亚斯这样杰出的医生,想来他的父母也同样出色吧?
不过伊莱亚斯极少谈论到他的父母,只有话赶话时提过几次,貌似连照片都没在他家看见过。
谢伊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伊莱亚斯时,有个老婆婆说过,里德医生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
谢伊从出生起就没见过他的父母,自然不清楚骤然失去亲人是什么心情,但大致能理解。
对于亲人送给自己的礼物,如果是他,他也不会轻易丢弃的。
谢伊看着磨损严重的医药箱:“不过里德医生,你经常外出义诊的话,应该没少遇见过这种事吧?”
“什么?”
“就是抢劫啊!”谢伊恨铁不成钢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