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颜站在祁家大门前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不是冷。是那种——六年没回来,但身体还记得这个地方的温度。
铁门是黑色的。铸铁的。上面缠满了爬山虎。
叶子已经黄了,干巴巴地贴在铁栏杆上,像一层死掉的皮肤。门柱上的灯坏了——六年前就坏了。没人修。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按了门铃。
"叮咚——"
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轻。像一个人走在空房子里,脚步声被地毯吸掉了一样。
等了大概一分钟。
门开了。
林熙蕾站在门口。
六十一岁。头发全白了。烫成小卷。脸上涂着粉——遮住了眼角的皱纹,但遮不住眼底那层灰。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外面套着羊绒开衫。手里攥着一串佛珠。
她看着祁颜。
没有惊喜。没有激动。甚至没有表情。
“回来了。"她说。
声音很平。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嗯。"祁颜走进去。
玄关很大。大理石地面。一面落地镜。镜子里映出他的影子——黑色的羽绒服,黑色的牛仔裤,黑色的帆布鞋。全身黑。像一个人把所有的颜色都留在了外面。
"你爸在书房。"林熙蕾说。"你先去见他。"
"好。"
祁颜换了鞋。走进客厅。
客厅还是老样子。水晶吊灯。真皮沙发。墙上挂着一幅油画——肖邦的肖像。六年前挂的。现在还在。
他上楼。走到书房门口。
门半掩着。
他推开门。
祁荣坐在书桌后面。六十八岁。背比以前驼了一些。头发白了大半。但那双眼睛——还是一样。冷。像两把刀。
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钢笔搁在旁边。
"坐。"他说。
祁颜在他对面坐下。
"你回来干什么?"祁荣问。
"处理公司的事。"祁颜说。"湖南分公司——有些账目需要我签字。"
"还有呢?"
"还有——"祁颜看着他。"有些话。六年了。该说清楚了。"
祁荣没说话。
他拿起钢笔。在文件上签了一个字。然后把笔放下。
"你说。"
"十八岁那年——"祁颜的声音很稳。像在念一份准备好的稿子。"你打了我一巴掌。"
祁荣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因为你恶心。"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和一个男人在一起。还——"他顿了顿。"被拍到了。"
祁颜没有反驳。
他记得那天。
他翻墙出去找何幸。在废弃铁道旁。何幸找到他的时候,他抬头——嘴唇擦过了何幸的嘴角。
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擦碰。但有人拍了。
照片传到了祁荣手里。
祁荣看完之后,把照片甩在他脸上。
"你知不知道——"祁荣的声音像从地狱里传出来的。"你这样做——何幸一家会怎么样?"
他拿出一封林熙蕾写的威胁信——说如果你不回祁家,就让他爸的机械厂里"出点意外"。
"回祁家。"祁荣说。"出国。进修钢琴。别再让我看到你跟那个体育生在一起。"
"否则——"
他没有说"否则"后面是什么。
但祁颜知道。
他回了祁家。他出了国。他学了钢琴。
然后——他没再弹了。
"你让我学钢琴。"祁颜说。"是因为你自己不能再弹了。"
祁荣的手指停住了。
"你手伤了。"祁颜看着他。"车祸之后。你再也不能弹了。所以你把所有的执念——都压在我身上。"
祁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一种——被戳穿了之后的、带着一点自嘲的、很苦的笑。
"你懂什么。"他说。
"我不懂。"祁颜说。"但我知道——你逼我做你做不到的事。这不是爱我。是——"
他停了一下。
"是你需要我替你活着。"
书房里安静了。
窗外。天快黑了。
祁荣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文件。
"你——"他的声音忽然哑了。"你现在跟那个人——"
"在一起。"祁颜说。
"你——"
"我病了。"祁颜打断了他。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像一颗石子——重重地砸在了书桌上。
祁荣抬起头。
"什么?"
"躯体化。"祁颜说。"出国之后。前两年最严重。失眠。干呕。全身疼。查不出原因。后来才知道——是心理的。"
他把手腕上的疤露出来。白色的。弧形的。
"这个——"他指了一下。"不是割的。是——有一次疼得受不了。拿钥匙划的。"
祁荣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祁颜看着他。"告诉你——你逼我做的事情让我生病了?"
祁荣没有说话。
他的手——那只曾经弹过李斯特、弹过拉赫玛尼诺夫的手——放在桌面上。
微微发抖。
"我——"他的声音卡住了。
祁颜站起来。
"我今天来——"他说。"不是要你道歉。也不是要和你们清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