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门口。
"我是来告诉你——"
他转过头。
"我回来了。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自己。"
“以后我也不希望我们再有联系。”
然后他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里。
书房里。祁荣一个人坐着。
很久之后。
他拿起桌上那张照片——六年前那张。祁颜的嘴唇擦过何幸的嘴角。
他看着那张照片。
然后他把它——放进了抽屉里。
……
祁颜从祁家回来之后,有三天没提那天的事。
不是回避。
是他需要时间——把那些翻出来的东西再塞回去。
塞得不严实,但至少表面上看不出缝。
何幸也没问。他给空间。
像打拳的时候等对手出招——不抢。不催。
第四天晚上。何幸训练回来。推开门的时候,闻到一股纸烧焦的味道。
很淡。混着冷空气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他皱了一下眉。往阳台走。
祁颜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手里捏着一张纸。
纸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焦黑色。火灭了。但灰还在往下掉。
风一吹。灰飘起来。落在何幸的鞋面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看到了阳台的水泥地上——一小堆灰白色的粉末。旁边是一个一次性纸杯。杯底还残留着一点水。
祁颜把纸烧了。然后用水浇灭了。
"……什么?"何幸问。
祁颜没有回头。
他把最后一点没烧完的纸角松开。纸角掉在地上。风把它吹起来——何幸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
纸角不大。边缘焦黑。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
——你翻过那堵墙,但你翻不过这个系统。
你每往前走一步,何幸就往深渊里多滑一步。
何幸的手指僵了一下。
他低头。纸角上还有别的字。很小。密密麻麻的。
——涉嫌拐带未成年人。
——停职审查。
——两周内归零。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针。扎进他的指腹。
他慢慢抬起头。
"……这是——"
“林熙蕾的信。"祁颜终于转过身。
他的脸色比纸还白。嘴唇抿着。眼睛里没有泪。但那种空——比泪更重。
“十八岁那年那年。许铭找到我之后——她给我的。"
何幸把纸角攥在手里。没有松开。
"你留了六年。"他说。
不是问句。
"嗯。"祁颜说。"一直留着。"
他走到阳台的水泥台边。手撑在上面。低头看着楼下的小花园。
"她写得很清楚。"他说。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清单。"你带我走——涉嫌拐带未成年人。你爸——会被停职审查。你姐——毕不了业。帮我们做假证的人——也会受牵连。"
他顿了顿。
"她说——这不是威胁。是成本核算。"
何幸站在原地。
他想起十八岁那年——他以为祁颜回了祁家是暂时的。
他以为只要他考出去就能带他走。他甚至想过——等他拿到省队的名额,就去祁家要人。
他从来不知道——从他决定带祁颜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有人在算这笔账了。
"你那时候——"他的声音哑了。"你看了这封信之后——"
"我回了祁家。"祁颜说。
"然后——"
"然后我翻墙出去找你。"祁颜转过头看他。"因为我想——哪怕见你最后一面。"
何幸的拳头攥紧了。纸角在他掌心里被捏成了一团。
"嘴唇擦过你嘴角——"祁颜的声音终于颤了。"不是故意的。是抬头的时候——没控制好距离。"
"我知道。"何幸说。
"照片被拍了。"祁颜说。"传到祁荣手里。他打了我一巴掌。说我恶心。"
何幸的拳头在发抖。
"他拿你一家威胁我出国。"祁颜说。"我接了。"
"……"
"不是因为怕他。"祁颜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是因为——信里写的那些。每一条。我都信。"
他抬起头。
"何幸——"他的眼睛终于红了。"我怕你爸真的被停职。我怕你真的打不了拳。我怕——你因为我——什么都没了。"
何幸走过去。
不是慢慢地。是几步跨过去的。
他一把把人抱住。
不是那种温柔的抱。是——用力的。带着颤抖的。像一个人终于抓住了悬崖边上的人。
祁颜的脸埋在他的肩膀里。
"我留着那封信——"他的声音闷在布料里。"是因为——我怕自己忘了。忘了我为什么走。忘了我为什么不能回头。"
"你不用忘。"何幸说。声音压在他的耳边。"你留着。但以后——我替你记着。"
祁颜的手指攥住了他的衣服。
何幸没有追问。
他没有问祁颜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没有问他在米兰有没有生病。
没有问那些他其实想知道、但怕一问就碎的东西。
他把人抱得更紧了。
阳台上。
风还在吹。楼下小花园里的桂花树叶子沙沙响。
地上的灰被风吹散了。什么都没留下。
但那封信——那封算了一整笔账的信——终于烧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