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通道后,岑照先闻见海盐和纸灰。
潮汐城建在一道向海伸出的白色长堤上,房屋高而窄,屋顶装满铜制风向标。街上每隔十步便有一只蓝色邮筒,行人经过时会下意识摸一摸口袋,确认那封迟早会来的信还没有出现。
钟楼敲完第二声,城里同时关了半数窗户。
裴序站在岑照身后,先看屋顶,再看巷口,最后检查两人腕间的撤离索。它进入新世界后变成一根极细的蓝线,平时看不见,距离超过三米才会显形。
岑照低头看自己的衣服。通行网络没有替他们安排身份,只根据当地环境调整了货币和语言。他仍穿出发时的白衬衫,海风一吹,衣料贴出清瘦腰线;那张死期通知夹在裴序胸前口袋里,折痕深得像被人反复捏过。
“别看我,看路。”岑照说。
裴序移开视线:“有人在看你。”
街对面卖丧花的姑娘正盯着岑照,目光从他的脸落到没有佩戴死期徽章的衣领,又迅速低下头。潮汐城的人会把通知日期做成银色胸针,提醒旁人死者剩余的时间。没有徽章的人只有两种:尚未收到通知的幸运者,或者拒绝承认死期的逃期犯。
岑照现在显然更像第二种。
“外地人?”姑娘问。
“来找程晚。”
花束从她手里掉了一支。她没有回答,只用鞋尖把花踢进摊位下面:“不认识。”
裴序问:“白色邮局怎么走?”
姑娘脸色更差:“城里没有白色邮局。”
她身后明明立着路牌,箭头写着:死期申告局,白色邮局旧址。
岑照没有拆穿,买下那束被踢脏的花。付款时,姑娘飞快在包装纸内侧写了一个地址。
“今晚以前去。”她低声说,“明天那里就没有这个人了。”
地址属于长堤尽头的废弃照相馆。
花摊旁边是一所小学。下课铃响后,孩子们排队经过蓝色邮筒,每个人都要练习一次“正确接收死期”:双手接信、向邮差道谢、回家后先通知亲属,不得哭闹影响公共秩序。
一个扎短辫的女孩拿着教学信封跑出来,差点撞上岑照。信封里没有日期,只印着一行范例:若您拒绝履行,后果将由最爱您的人承担。
“老师说这是公平。”女孩认真解释,“因为不爱你的人不该替你死。”
岑照问:“爱你的人就应该吗?”
她愣住了,显然课程里没有这个问题。
带队老师立刻把孩子拉回去:“外地人不懂我们的历史。以前城里闹饥荒,每个人都抢着活,死了很多人。”
“现在还饥荒吗?”
“灾难随时可能回来。”
“所以先教孩子怎么去死?”
老师脸色难看,没有回答。队伍继续前行,女孩却在走远前把范例信折起来塞进口袋,没有投入练习回收箱。
裴序一直等孩子们离开才开口:“你在生气。”
“很明显?”
“你会捏左手第二指节。”
岑照松开手。他曾经也接受过类似培训,只是存续署把“公平”换成“稳定”,把亲属威胁换成执行员积分。人只要从小被教会某种牺牲合理,长大以后甚至会替规则寻找理由。
“我不喜欢他们拿爱当刑具。”他说。
裴序看向女孩消失的街口:“我以前也拿过。”
“现在呢?”
“偶尔仍然想。”裴序没有替自己粉饰,“会先告诉你。”
岑照抬手碰了一下腕间安全索:“那我负责拒绝。”
“也可能同意。”
“别太乐观。”
他们没有立刻过去。程晚的死期在三日后,最短的通知只剩两个小时。共同通行站允许救援人员自行判断优先级,但不允许把一个人的紧急程度当成放弃另一个人的理由。岑照先去找那名七十岁的钟表匠。
闻钟的铺子很容易认。门口挂着四十七只停走的钟,每一只都停在不同时间,最中央贴着红纸:店主今日十六时二十分死亡,欠账请于午前结清。
现在是十四时四十六分。
老人坐在柜台后修一只怀表,胸前银牌刻着剩余时间。他的孙女闻芽在煮茶,眼睛肿得厉害,仍不断对进门客人说欢迎。
“外部申诉观察员。”岑照出示临时通行证明,“我们想看你的死亡通知。”
闻钟连头都没抬:“看了能加时?”
“不一定。”
“能换人?”
“不会。”
老人终于看他一眼:“那你们来得比死期局像人一点。”
通知写得很具体:十六时二十分,闻钟在修理城北报时钟时被配重砸死。若拒绝前往,死亡责任按亲缘权重转移,由唯一在世亲属闻芽承担。
闻芽把茶端过来,手抖得杯盖一直响:“爷爷不去,我就会死。他去了,我还能活。”
“以前有人拒绝过吗?”岑照问。
“有。死的都是身边人。”
“怎么死?”
“通知会改。”闻钟指向墙上一排停钟,“有人把自己锁进地下室,他的妻子在厨房摔断脖子;有人全家一起逃,渡船沉了。死期局说这是因果自行寻找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