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卫珩正趴在床上打游戏。
说打游戏不准确,卫珩面前的屏幕上放着游戏商城的服装界面。
语音里传来霍南舟的声音,“你是不是又在换装,你别换了。你一个全服前十的弓箭手输出就比奶妈多一点,你好意思?”
卫珩没说话,只是在盯着面前一套衣服看。
“这个团长的指挥是差了点,但这个是开荒啊,失误多正常,你别挂机表示不满了。快回来打点输出。”
卫珩切了下一套。
“你的脾气收一收,团长就是个普通人,指挥成这样可以了,你拿军部的防区指挥官素质要求他过分了啊。”
“好吧,前面那几次团灭是挺低级的,但我们不就是来混个开荒成就吗?原谅对方吧。”
“别吵了。”卫珩关了商城,打了一套输出,输出统计从倒数第五一路飙到了正数第三,然后他停下输出,不是不打,是再打下去,仇恨就要到他身上了。他是个脆皮弓箭手,扛不住几下Boss的攻击。
然后他又打开了商城界面,继续看衣服。
卫珩以前不玩这种游戏——他玩的一向是硬核军事游戏。这种主要目的是交际的大型3D网游,从不在他的游戏清单上。
但某一天,他在游戏频道的推广位上看见了一张脸,那是一个游戏角色,人物捏的很漂亮,长相有三四分像应怀川。
卫珩盯着它看了两秒,点了进去。
预告片很长,场景在不停地切,他没怎么看。他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那个角色和他衣服上——角色站在悬崖边,逆光。一身黑色军装大衣,高领扣到喉咙,腰线收得极窄,像一把刀竖在那里。风从悬崖下面灌上来,披风整个炸开,那个角色一动没动,风在他身后替他张狂。下一套,角色换了一身白色长袍,领口从下颌包到耳根,金线刺绣沿前襟一路坠到脚面。光从穹顶正上方劈下来,砸在他身上,他站在光柱正中间,神圣得像一尊不能碰的东西。最后一套。暗巷。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个靠在墙上的轮廓,和指间一点烟头的火光。烟雾散开的时候,勾出一条松垮的领带、一截西装袖口。
卫珩把预告片看了两遍。然后搜了这个游戏,在官网上待了很久。
三天后他下了游戏,选了亡灵族——这个种族不分性别,所有外观都可以穿。又捏了一个有80%像应怀川的人物。不是捏不到100%,是100%只能他看,别人只配看80%。
游戏玩到第十天,等级没怎么升,衣柜满了。他原本的日常就是到各个场景,换装,看。比休闲玩家还休闲。但有人在野外开红杀了他。没有原因,可能就是觉得好玩。
卫珩看着那个角色倒在地上,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后他把完整版的七代甲寄给了霍南舟,霍南舟骂骂咧咧地注册了账号,问他玩什么职业,卫珩说治疗。霍南舟又骂了一句,选了治疗。
接下来几天,一个等级不高、伤害刮痧的弓箭手,带着一个全程给他加血的奶妈,把杀他的那个人杀到退服。
再然后,卫珩开始升级、搞装备,PVP。不是对这些有兴趣,是只有这样,他才能安安静静的换装。
卫珩现在正在看的是商城新上的一套外观。
乍一看是希腊式的长袍,一整块象牙白的布从左肩绕下来,在腰间被一条金色腰封束住,褶皱层层叠叠地垂到脚面,布料的量很足,垂感很重。但右肩是空的,整条手臂和半边锁骨露在外面,上臂一圈金色蛇形臂环。腰封以下才是重点——前面的裙摆看着是完整的,但右侧那片布没有缝合,从胯骨开始就是敞开的,角色站着不动的时候看不出来,一走动,整条右腿从大腿根到脚踝,随着步伐一下一下地从布料里面送出来。
卫珩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买了。
“我回来了,”霍南舟的语音频道冒出程亦鸣的声音,“你们怎么还在打它,两小时了,你们一直没打过?”
“别说了,快顶号。”霍南舟开口了,“我双开打的烦死了。”
“卫珩呢?怎么一动不动的。”
“被团长的指挥气疯了,估计在换装平复心情。”
“这团长指挥的那么菜?”
“其实还行,就是三阶段Boss清仇恨的时机他卡不准,不是早就是晚,团灭了几次。”
“那你告诉他啊。”
“我一边奶一边打输出还要给四十个人当指挥?你怎么不让我影分身?”
“行了我上号了。”
二、
应怀川推开里间的门的时候,卫珩正趴在床上,穿着T恤和短裤,光着腿,终端被丢的老老远,投屏还亮着——灰色的画面,横七竖八的尸体。Boss满血站在远方。又一次团灭。
卫珩把脸埋在手臂里,呼吸压的很缓,他在做五感降阶——这个是哨兵强制将五感从过载状态逐级压回基准线的标准程序,一般用在高强度作战后,或者哨兵情绪剧烈波动即将引发感知过载的时候。也是塔的基础课程,哨兵在学期间的必修考核科目,考核不过不能毕业。
他呼吸地很慢,间隔很均匀,肩一点一点地往下落,整个人像是终于要松下来了。然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可能是Boss脱离的画面,可能是团长第十九次喊错的那个时机——肩膀猛地绷回去,后背拱起来的时候T恤被带上去了一截。他咬着牙重新把乱掉的呼吸往下压,一下,一下,好不容易再次摁下去,手指刚从床单里松开,后腰上一小块肌肉突然跳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从他没摁住的缝隙里漏出来了,然后整片后背都跟着僵住了。
他没有动。咬了一下牙,重新开始。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慢,呼吸压得更深,像是用了更大的力气。肩确实在往下走,后背的弧度也在一点一点地放平,T恤下摆盖回去了一点——快了,快到基准线了。然后后腰的那块肌肉又跳了一下。不大,很轻,但卫珩整个人像被电了一样绷直了,比第一次更紧,比第一次更僵。
他把脸往手臂里埋得更深了。
太丢人了。五感降阶,塔的基础课。他做过几百次,从来没有失败过,而他刚才连着几轮都没压下来,被一个游戏——一个破游戏——逼到快要过载。他自己都不知道该觉得搞笑还是荒谬。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进行下一次尝试。
一只手贴上了他的后腰。
卫珩惊了一下,他还没反应过来,但他的身体已经在往那个人身上靠。然后手压下去,身体顺着这股力道伏在床上。
“应哥……”声音闷在手臂里,带着委屈的调子,“你怎么才回来……”
应怀川没回答,他在感受卫珩当前的状态——五感都被拉高,其中视角最严重,接近过载。其他在危险线附近。他的精神力进去,像滤网一样覆上卫珩的五感通道,把涌上去的信号截掉了大半。
卫珩的呼吸松了点,肩膀也跟着落了下来。
“应哥。那个破副本。那个破指挥。他是不是傻!是不是傻!!”
他吸了一口气,“第三阶段。我们团灭了二十三次!二十三次!!第三阶段很难打吗?很难吗?!!Boss四十五秒清一次仇恨,清完坦两秒之内拉回来,同时地上会刷出火圈,别站进去。就这些,就这点,结果那个团长花了六把!六把!才搞明白!搞明白之后呢?能过了吗?不能!反反复复出问题反反复复出错误,那个时机就那么难喊对?!”
他咬了一下牙,声音更闷了,像是不说出来会被憋死。
“坦呢?六个坦!有一个连着三把死在同一个火圈上!同一个!位置都没变过!他瞎吗?瞎子还来玩游戏,这么身残志坚?!还有一个,嘲讽按了不开减伤,接过来直接被Boss拍死,五次!被拍死了五次!脑子被僵尸吃了吗?!”
“治疗也是!十二个治疗!带脑子的只有霍南舟一个!其他都是来观光的!就一个传送,就特么的一个传送机制!传走了不知道补位也就算了,被传走的人还能迷路!!场地就那么大,你们到底是怎么迷路的?!!!”
“更别提那群近战!你们知不知道自己是近战!知不知道Boss会AOE?!!一群人!硬吃AOE!是觉得自己血条比Boss长还是觉得治疗没事干?!能不能学学程亦鸣,该划水就划水,别特么上去丢人现眼了!”
“还有小怪!小怪刷出来第一时间转火清掉,这个很难吗?!很难吗?!!Boss身上是有魅惑还是什么?你们就那么执着砍Boss!每次都要小怪炸死五六个人才能发现?!”
他喘了一口气,像是骂太快了缺氧。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过了第三阶段……第四阶段又来了……就那么点机制,反反复复就那么点东西……一整晚……一整晚……”
“我也没对那个团长有多高要求。就是同样的错,不要犯三次。这个很难吗?很难吗?!这不就是一个做指挥的基本素质?!这都做不到吗?!!”
“他要是在南区,他犯的这些低级错误,都够他上军事法庭了!!”
应怀川没说话,通道里,感知又开始上涨。他的手从T恤下摆伸了进去。
卫珩趴着,T恤被压在身体底下,推不上去。应怀川的手在布料下面走,从外面只看得见T恤被撑起一个轮廓,沿着脊柱慢慢往上。卫珩的背绷紧了,触觉通道还在高位,应怀川的掌温、指腹的纹路、每一根手指落在哪里,全部被放大了涌进来。他吸了口气。
手推到肩胛骨之间停了。拇指按下去,卫珩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往下塌了一点。手没有从原路退回去。它沿着肩胛骨画了一圈,往下,经过腰侧,指尖擦过腰窝的时候力度很轻,不像在按压,像在摸一个形状。
卫珩的腰往下塌了一截,呼吸断了一拍。通道里那些混乱的信号在被覆盖——被一个更大的、更近的、从皮肤上直接灌进来的信号覆盖掉的。什么boss,什么团灭,什么傻逼指挥,全部被推到了很远的地方。
“应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