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歪在紫檀木罗汉床上,听着下首王公公的禀报。
指尖轻叩着小几,眉头越皱越紧。
“骞儿。”
她偏头看向左侧端坐着的人:“你说这人怎么能这般傻?只知查学子,竟半点也不想想自己是否也送了女官?”
司徒云骞正漫不经心地吹着茶盏里的浮叶。
他今日穿了身大红箭袖,腰束金镶玉带,乌黑长发高高束起,以红发带固定,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薄唇噙着漫不经心的倨傲。
十七岁的少年郎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周身都透着唯我独尊的矜贵气。
闻言,他眼皮都未抬,只冷笑一声:“也不知留那群奴才有何用?连这点子事都查不明白。”
话音未落,王公公已是两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发颤:“老奴愚钝,谢娘娘殿下指导,老奴知晓了。”
说罢,他膝行后退两步,起身躬身退出殿外。
出了殿门,他才敢抬手抹一把额上的冷汗。
原来主子们从一开始便不是冲着漱玉书院去的。
而是风头正盛的苏才人!
薛宝钗啊薛宝钗,当真是害人不浅。
竟在这里摆了他一道!
王公公心里恨极脚下却不敢停,径直往薛宝钗处去了。
待他走近,薛姑娘还欲说什么再按名册走完时,王公公不耐地劈手夺过名册:“姑娘,你再好好想想,除了学子可曾送过别的人?比如当时书院里的女官?”
这句话如同惊雷,劈得薛宝钗头皮发麻。
她怎会不记得?
彼时为了在漱玉书院站稳脚跟,她明里暗里打点了多少关系?
那些有权势的女官,她更是不敢有半分怠慢。
可如今那些女官,哪个不是在这深宫里熬出了头成了各宫主子跟前的红人?
可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她原想着贵女走完再说出来,没曾想王公公已然知晓了。
她抬眸看向王公公,声音颤抖:“可是臣女实在不知如今那些女官去了何处当值。”
王公公气得吹胡子瞪眼:“你只管说出名字来,咱家自会同你核对,娘娘已然万分宽容于你,莫要再不识好歹!”
这话已是说得极重了。
事到如今,薛宝钗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权衡利弊?
只想快些将这烫手的山芋甩出去。
她终究将名字一个个说来。
王公公仔细听着,果然,在那一串名字里,有苏才人做宫女时的名字。
他面上不动声色,将苏才人的名字提了一提,放在靠前的位置,如此轻松却不至于太过显眼。
这个薛宝钗敢同他耍心眼,便休要怪他了!
做完这一切,他才将名册重新递过去,语气缓和了些:“这几日,便按这顺序去走走吧。”
薛宝钗接过名册,指尖微微发颤。
她清楚,这一遭走下来她得罪的不仅是世家贵女,怕是连这些宫婢出身的嫔妃也要恨她入骨了。
可已然顾不得许多。
不是她们死,就是她死。
那,还是她们去死罢。
果然,按着名册一一寻过去,那些如今翻身做了主子的女官们,一听来意,脸色霎时变得如同吞了苍蝇般恶心。
她们没有世家贵女的涵养和顾忌,有的直接抄起门边的扫帚,劈头盖脸便轰了过来。
“滚滚滚!什么脏的臭的也敢往这儿攀扯!”
可为了自证清白,又不得不忍着屈辱,翻出当年的旧物以证明自己。
每个人看着薛宝钗的眼神都恨不得生啖其肉。
一路磕磕绊绊,终于到了储秀宫。
储秀宫如今住着两位主子。
主位是丽嫔,偏殿住的便是那位苏才人。
丽嫔摇着团扇,款款步出正殿,倚在门框上笑得花枝乱颤:“哟,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呢?定是她了!本宫此前便见她好几次大半夜的偷偷溜出去,每每到天亮才回来,鬼鬼祟祟的,谁知道去做什么勾当?王公公,你可要好生搜搜她的屋子,莫要漏了什么要紧物什!”
王公公听这话,简直是瞌睡遇着了枕头,当即一挥手:“给咱家进去搜!”
一群太监嬷嬷呼啦啦涌进偏殿,苏才人带着贴身丫鬟想拦,却被一把搡倒在地。
丫鬟眼见着那些人翻箱倒柜,急得眼泪都下来了,带着哭腔大喊:“莫要挤!莫要推!求求你们...我们小主,小主她有身孕了!”
这一嗓子,让满屋子的人霎时停了动作。
王公公神色阴晴不定,盯着地上捂着肚子脸色煞白的苏才人看了半晌,才沉声道:“去请太医!再请娘娘与陛下来!”
不多时,凤驾与圣驾齐至。
太医战战兢兢把了脉,才抹一把额上的虚汗,朝上头端坐的帝后二人躬身道喜:“恭喜陛下,恭喜娘娘!苏才人确有一月身孕了。”
可上头那人面上却未见半分喜色。
皇后垂首掩下笑意。
笑话。
她可是知晓太上皇当年一杯酒早已绝了当今圣上的生育之能。
若非如此,这后宫又怎会止步于早早夭折的十六皇子?
皇上只是面无表情地牵着皇后的手,沉声道:“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