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当人的心情足够好的时候,原来连脑震荡带来的后遗症都会消失得格外快。
第二天科尔诺维奇难得的关掉了闹钟。于是当他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漏进一片正午的阳光。眩晕感在睡饱之后散得干干净净,连腿上的伤也不像昨晚那样涨痛了。
他下楼的时候,先嗅到了浓郁的炖菜香气,然后是录像带的声音。卢卡从客厅的地毯上抬头看过来,面前摊着几张写满了字的纸,神色中带着点兴奋:“你醒得正好,吃完饭过来看看这个!”
“这是什么?”科尔诺维奇好奇地凑过去,看着纸上熟悉的战术简图和一大堆红蓝两色区分开的线条。
“下周二在伯纳乌给德国人的回礼。”莫德里奇一边说着,边在纸面中间又圈出几个点位,“上一场我们最大的问题出在中后场,莱万多夫斯基牵扯了我们半场太多的注意力,导致大家从开场没多久就陷入了多特的节奏里,给你和克里斯蒂亚诺在前场的支援太少了。”
莱约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反驳。他昨晚确实几乎碰不到足球,卢卡是对的。
“但是!”皇马的中场在禁区的位置画出一个代表波兰人的小人,笔画格外潦草,很难说是不是故意的。“你下半场对他的成功封锁证明了,莱万的习惯就是留在最前面做那个支点。他很信任他的队友,这是好事,但同时也意味着——除非球一直都到不了他脚下,不然他不会轻易把位置往后移,加入到中场的混战里。”
“而只要能遏制住球输送给莱万多夫斯基的频率,在莱万回撤或者罗伊斯前插之前,时间就足够我们打出很多次反击。”
“……你好像又在悄悄骂我,卢卡。”年轻人撇撇嘴,在另一个人身边抱着膝盖坐下,但他的眼睛同样亮了起来,“所以你的意思是,下一场先生不会再让我继续跟在莱万身边了?”
“我想骂你还需要悄悄的?”卢卡白了他一眼,抬手撩过垂下的发丝,莱约的视线下意识跟了过去,“当然不,别和我说你很喜欢和那家伙角力的感觉。”
科尔诺维奇赶紧摇头。拜托了,他又不是什么受虐狂!
“这还差不多,”莫德里奇满意地点点头,又在中圈靠前的位置画了个代表他自己的小人。这次画得用心了不少,还给自己加上了标志性的卷发,“下一场比赛,多特对你的重视程度一定会再度提升。也就是说,只要你在前场有动作,哪怕明知有钓鱼的可能性,后防线上也至少会有1-2个人需要为了封堵你,而离开他们的位置。”
“只要先生同意我把位置提前到这里,”莫德里奇又点了点那个卷发小人,“我就有信心在你把后防线扯开之后,第一时间让球找到克里斯蒂亚诺,或者把球权留在我们这边,直到你跑出足够好的机会。”
听起来非常诱人。但科尔诺维奇皱了皱眉,看向卢卡画出来的那个位置:比他平常的活动范围向前推进了近十米。而在草场上,这就意味着更多得多的对抗压力,和以公里为单位增长的跑动距离。
“可是这样你——”
“不是说要和我一起去温布利?”卢卡只用一句话就扼杀了他所有的迟疑,“那我们就一起在伯纳乌,再上演一次逆转的奇迹。”
莱约很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又安静了下来,直到莫德里奇开始收起地上散落的纸张,他才突然又开口了。
“我喜欢听你这样讲。”
“什么?”莫德里奇挑了挑眉,看过来的眼神有点疑惑。
“就是……刚才的那些话。”科尔诺维奇也有点描述不出来更准确的感受。就只是…听到卢卡理所当然地把他看作计划里重要的一部分,自然地说着“我们”,这样的感觉让年轻的克罗地亚人觉得胃里像是又有蝴蝶悄悄扇起了翅膀。
我们。他和卢卡。我们。
他喜欢这个。
“如果有一天你要做教练的话,一定也能成为很厉害的主教练。到时候我还想在你的球队里踢球。不要薪水也可以。”这是他现在能想出来的,最符合自己心情又不会过于直白的话了。
“我短时间还没有退役的打算,谢谢。”卢卡嘴上这样说着,唇角却无声地弯了起来,伸手在他脑后轻轻推了一把,“别在这粘着我了,小朋友。刚才就让你先去吃饭。”
莱约坐在地上小小地扮了个鬼脸,以示对这个称呼的不满,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站起来往厨房走去。
卢卡的手艺仍然很好,这样的时光也非常好。哪怕下午前辈因为他的伤还没过观察期,不允许他去院子里踢球,但就算只是留在屋里看录像带,和另一个人一起打几局实况足球,也已经足够让年轻人抑制不住地开心起来。
莫德里奇说他实况打得实在太菜了,需要多加练习。但据科尔诺维奇观察,卢卡自己的水平似乎也强不到哪里去。至少在他的记忆中,达沃尔·苏克本人是没有过这么多面对着在他手忙脚乱的操控中已经快跑到边线的门将,仍然空门不进的记录的。
于是他诚恳地反省了自己,表示以后一定勤加练习,必定不会让卢卡这样强大的游戏技巧就此失传。
与此同时,某种奇异而粘稠的氛围始终没有从这间屋子里远去,而是缭绕在两人的每一次对视、肢体每一次不经意地碰触之间。
直到傍晚时分,窗外的日光开始渐渐隐去,科尔诺维奇也做完了今天的最后一次冰敷。
他把冰袋扔到一边的垃圾桶里,脚尖轻轻碰了碰坐在沙发另一边刷手机那人的大腿。莫德里奇扭头看过来的时候,正对上少年那双写满了“你答应过我”的眼睛。
“……我还以为你睡一觉就能把这件事忘了呢。”
话是这样说,可他的唇角又一次勾了起来,视线落向茶几上的电视遥控器。
“我记性很好的,”年轻人果不其然把遥控器摸过来了,熟稔地翻到付费点播频道,像是已经在脑海里排演过很多次这一幕似的,“说好了的,你不生气之后就和我一起看。”
莫德里奇看着眼前那人在期待中越发耀眼的面容。莱约,他的莱伊卡……
几天前在餐厅里,他念出这部电影的名字时,心里未尝没有借着结局来敲打自己,也给这个涉世未深的孩子留一条退路的意思。可经历了威斯特法伦的九十分钟,和昨晚凌晨那场撕开了伪装的争吵,他很清楚,有些东西已经没有再若无其事放回原处的可能了。
于是他接过了遥控器,主动按下了播放键。
“那就看吧,”他低声说道。
电视屏幕在昏暗的灯光下亮起,黑白色的画面中,奥黛丽·赫本饰演的公主穿着华美的睡裙,站在罗马皇宫的窗台上眺望着远方。
起初两个人还保持着安全的距离,各自占据沙发的一端。可随着电影推进到记者带着偷跑出来的公主在罗马街头剪短头发,坐在城市角落的阶梯上吃冰淇淋时,科尔诺维奇不知什么时候,悄然顺着沙发垫滑了过来。
莫德里奇余光瞥见了那个毛茸茸的黑色脑袋越靠越近,却没有出声制止。直到莱约试探性地将手臂展开,搭在沙发靠背上,年长的克罗地亚人似乎只是自然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头却轻轻靠在了他的肩上。
电视中黑与白的光影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地跳动。科尔诺维奇其实都没怎么看清下方的字幕——他的注意力几乎全都停留在了卢卡近在咫尺的面庞,和鼻端那股隐约的香气中。他尝试想象过屏幕里那位高贵的公主裙摆上会是怎样的幽香,却发现自己想象力的极致似乎只能停留在这间客厅里,只足以停留在身边的那人身上。
当画面里乔骑着那辆韦横冲直撞的摩托带着公主在罗马街头到处游荡,惹得交警狂吹哨子时,莱约突然很小声地开口了。
“卢卡,你去过罗马吗?”
“欧冠的时候去过,”莫德里奇的目光还停在屏幕上,一只手却似乎无意识地搭在年轻人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拨弄着,“怎么,你也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