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无选择。”
钱治只有回京这一条路。
我想,曾瑰的奏疏里写的,无非是钱氏威望在杭州甚高,百姓只知钱氏不知知州的话。
“明日,我要走了。”
我这才恍然,他早已不打算反抗,要走上回汴京的路了。
赴死,会这样的坦然吗?
我抬眸,看进他深棕的眼眸里,那里面却微微泛着雾气,让我瞧不真切。
我动了动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再给我弹最后一曲吧。”
“你要听什么?”
他眯着眼睛看夕阳,唇角噙着一抹淡笑:“弹一曲西府的还乡歌吧。”
整整一晚上,弹到他伏在案几上,状似睡得深沉。
我悄声搁下琵琶,寻来薄毯,给他盖在背上。
在我要起身的时候,他抓了我的手腕,冰凉的手骨贴着我的肌肤,他嘴里混着酒气,混沌着:“庆姑娘,再见了。”
我拍了拍他的手,轻声道:“二公子,记得归乡。”
钱治离开西府的日子,我没有去送他,但是他走得那日,我在船舫里坐了一整天,饮尽那壶酒,喝得酩酊。
此时,能理解徐瑟瑟为何总是醉倒在宋宫里了。
醉了,就想不起来这些恼人的事情。
醉了,也不会为旁人的命运而伤感。
从西府返回汴京,走水路,最少要走二十日。
钱治用一己之力守住了吴越、守住了西府、守住了钱氏,就注定他要死在这一场纳土归宋里,注定无法让官家忍耐这样聪慧的人继续留在吴越之地。
我又想起他来听我的琵琶,那眸中藏着的,深深的忧郁。
他知道,他一直都清楚。
自己总有一天,要被皇权碾碎。
我最后一次见钱吉的时候,他给我带来两件东西。
一件是我的民籍文书,一件是来自汴京的一封信。
我抬头看他,发现他眸光深处的神情,竟再寻不到初见的那股天真了。
看来钱治赴死的这件事,最终让他在一夕之间长大。
我先拆开了来自汴京的这封信,展信见内里字迹,心里咯噔一声。
竟是官家亲笔所书。
越往后看,心底那股郁结之气越重。
我将信纸重新合上,然后将民籍文书妥帖的收好,低声对钱吉说:“你回了他们吧,说明日我便离开。”
钱吉显然没料到我要走,他扑通一声站起来,白皙的面颊上气息不稳:“怎么要走,那信里说了什么?”说着,伸手要来拿。
我推开他的手臂:“小公子,你二叔去了汴京,可不能莽撞惹他担心。”说着又半真半假的对他笑:“姐姐教你的第一件事,别问不该问的,独善其身才能长久。”
听见我提及钱治,他眸底闪过悲痛,语气里染上那抹低沉:“姐姐,几日前,水丘氏许了族中嫡女给我二叔,他不用死了。”
“你知道。”
他听见我语气里的惊讶,颊边扯出一丝苦笑来:“我答应过二叔的,不能当废物。”
这一瞬间,有点可怜他,可我不知道说些什么。
半晌,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由衷道:“好孩子。”
我着实没想到,这件事还能转圜。
在钱治抵达汴京之前,杭州城豪族水丘氏竟然决定把族中嫡女嫁给他。
这是钱治的第二任妻子。
更是他保住一命的棋子。
吴越第二豪族面对官家的施压,仍旧拼尽全力保住这位已经失势的钱氏家主。
离开西府的这日,阳光正好。
除了一点必备的银钱,我只带了那只陪伴我几月有余的琵琶。
阿莲站在码头送我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但还是祝福我重回民籍。
彼时她不知道钱治去汴京做什么,只絮絮而说,钱二公子对我有情,是他帮我换了民籍。
我没有告诉她,这一切,是因为那位汴京城里的君主。
脚下的船出自水丘氏,会将我安稳的带到德州,而我的最终目的地,我选择了镇州。
走水路去德州,然后换陆路去镇州。
边关,到底是一幅怎样的模样?
“你看,百姓没有怨你。”
我立在船头,回首看向西府热闹的码头,又想起了那个风度翩翩的钱公子,不由得叹了一声。
夏日的风,把我的话卷碎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
钱治不会死去的消息,让我在离开西府的时候,心里不那么难受了。
人没死,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