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府离开,北行而上。
行船从水路走的时候,我回身望向这富庶热闹的杭州,恍然想起几月前,我也是这样看着它走进了这座城池。
文人墨客笔下躺着的烟雨江南地,我贪图它的平静,但终究只能选择离开。
坐在船头,我又弹了那一首还乡歌,算是为我的过去送别。
船头的艄公,嘬着烟袋问我:“小姑娘还回西府吗?”
我朗声笑笑,手下的琵琶音伴着风送过去:“不回了。”
艄公咂摸两口烟,然后嘹亮的唱了两句。
“走大道,莫回头。挣下那银钱,返乡口——”
琵琶缠绵的曲调,艄公粗犷的唱词,伴着船橹声缓缓响起。
让我的心境也越发开阔起来。
走大道。
莫回头。
船在水上行过二十多日才抵达德州,在驿馆租了一辆马车,刚行了一日停在一座小县城的时候,突然人就不想走了。
身心俱疲,原是这样的感觉。
停留的小县城叫武强,往前面是镇州,离这里大约还有三天的路程。
但我倦了,就不走了。
碰巧此地的孙都监刚死了夫人,正招会弹琵琶的人。
我听见消息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琵琶。
“姑娘是民籍?”
我点点头:“原是乐籍,杭州府人。”
那管事模样的人站在官署门口,上下打量我:“乐籍换民籍可不轻松。”
我信口胡诌:“杭州钱氏的公子给换的,说抬去府里当小妾,刚换完他就去了汴京,白得了自由身。”
那人眉头微蹙,似乎思考着我的话,毕竟这也太巧合了。
半晌,他说了句:“得了,就你了。”转身往县衙里走得时候,还跟我闲聊了两句:“你运气还真好,要知道旁人拿钱铺路也不一定能换呢。”
我低声笑笑:“是呢是呢。”
官署内外都站着穿甲衣的兵,一个个面容冷肃,不苟言笑。
我抱着琵琶走进去,没乱看。
他领我进去,带到一个偏院里,嘱咐我几句:“你平日也不用喊我官职,就叫张叔吧。”
“好的张叔。”
武强县的都监姓孙,单名轩。
官署里有个很喜欢和我闲谈的小吏叫耿铭,跟我闲聊的时候,煞有介事的说这位孙都监是汴京城的贵族,不知道家里怎么没落,调任这里有两年了。
说着又低声跟我嘀咕:“这边关乱着呢,哪有好贵族愿意来这。”
我也和他嘀咕:“往前一百多里就是镇州,真有敌人敢来吗?”
“噫,你这就不知道了,这地方叫那个什么。”耿铭挠了挠头,嘴巴嘎巴了两下,才道:“哦交通要道,什么兵家必争之地。”
瞧他的样子,我实在是想笑,刚低低笑了两声,就被张叔叫住了,说孙都监喊我。
不得已,我抱着琵琶去了孙轩的书室。
按照常理,都监只设在州一级,普通县城不会置都监。
但就像耿铭所说,这里是交通要塞,属于“重镇”,设都监也正常。
都监管军,县令管政。
孙轩年纪不算很大,看起来和钱治差不多,一双眼眸里藏着隐约的疲倦和忧愁。
他这些日子喊我,也只是让我给他弹曲子。
举止有度,风姿翩翩,确实像汴京的贵族子弟。
我去的第一日,他递给我一本乐谱,让我从第一页开始弹。
乐谱有些陈旧,书页上零星有娟秀小字写着批注,可见书写之人当是一位含蓄内敛的大家闺秀。
许是他的夫人,我这样猜。
“弹到哪里了?”
“回都监,到第七页了。”
“继续。”
“是。”
一曲毕,我等他的话。
孙轩看着我,沉默了很久,但我知道他其实没在看我,或者换句话说,他隔着我的脸,在想其他的事。
良久,他喉咙里溢出一声叹息:“再弹一曲吧。”
“是。”
夕阳西下的时候,他问我:“你从哪里来?”
这是他第一次过问我的事,我抿了抿唇角,低声道:“从杭州府来。”
他点了点头:“西府正太平,你为何来边城。”
“本来去镇州投奔亲戚,走到这见官署招琵琶伎,便应征而来。”
“哦?为何不去亲戚家。”
“寄人篱下怎比得过自力更生。”
我的话,让孙轩身形微顿,然后难得的颊边染了一丝笑意:“你倒是实在。”
低头看着琵琶弦,我低声道:“能靠自己讨口饭吃,已是庆幸万分了。”
“活着。”他眸色望向窗外,含糊的问我:“你说我们活着为了什么?”
我看着他,想了想,方道:“都监镇守此地,应当是为了太平。”
“太平。”他蹙眉,手指微微搭在眼睛上,嗓音压得低低的,自言自语着:“可弦娘不在了,我要这太平有何用呢?”
他的周身,拢着那股悲戚,让我不敢打扰分毫。
弦娘,或许就是他的夫人,那位爱极了琵琶的大家闺秀。
我合上了那本曲谱,将这方天地安静的还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