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肆临河开窗,窗下便是潺潺河水,屋内陈设清雅,原木八仙桌、青瓷茶盏、紫砂时壶,无半分市井粗俗喧嚣,满室皆是文人宴饮的闲适气韵。店家知晓一众皆是外地来的名士,连忙奉上姑苏上等阳羡松萝茶,整套茶道雅致周全。
先以沸水温杯洁具,投茶置壶,细水缓注,洗去浮尘;再二次注水焖泡,茶汤清润浅绿,茶香清冽悠长。
范长白与张岱抱拳施礼,张岱只介绍范长白为苏州本地忘年交,并未言其他。范长白是银发长者,倒是言语亲切和善,只听他熟稔笑道:“诸位远道而来,先品姑苏茶道。吴地文人饮茶,不求浓烈,只求清润静心,松萝茶清苦回甘,最适合酒后闲谈、品论诗书,文徵明、唐寅往日在此雅聚,最是偏爱此茶。”
林翠儿惊呼,“哇,吴中四才子居然两个都是姑苏人啊。看来这个地方真是风水好啊。”
众人听之皆笑。
众人落座后,侍女依次呈上姑苏招牌佳肴,每一道菜背后皆有文人旧事、民间典故,范长白便一道一道娓娓道来,席间谈笑风生。
“这头一道便是万三蹄,红亮油润,以细绳捆扎,肉质酥烂软糯。”笑着细说典故:“此菜出自沈万三家,当年明太祖到访周庄,忌讳‘猪’与‘朱’同音,沈万三急中生智唤作万三蹄,方才躲过祸事,如今已是姑苏待客头牌佳肴 。”
第二道是松鼠鳜鱼,万历年间便已是姑苏名菜,鱼肉刀花绽开如盛放繁花,酸甜适口,外酥里嫩,传闻昔日唐伯虎常吃完此鱼,临水题诗作画。
紧接着端上沈周爊鹅,文火慢炖,香料入味,是吴门画派沈周亲手创制的佳肴,春日食鹅,是姑苏文人多年的雅俗趣事;还有玲珑牡丹鲊,鱼肉摆盘形似初开牡丹,自宋代流传至今,精致婉约;最后呈上姑苏独有的甜点带骨炮螺,甜润细腻,张岱素来偏爱此味,见状眼底一亮,笑着点评滋味层次。
席间配着阳山嫩笋、荷塘菱藕、时令莲蓬,皆是当季水乡鲜物。
王思任夹起一块万三蹄,打趣开口:“怪不得姑苏才子层出不穷,单单吃食便这般精致考究,烟火风雅俱全,人自然通透多情!”
祁彪佳端起松萝茶盏,浅抿一口清润茶汤,洒脱笑意漾在眉眼,缓缓开口闲谈:“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姑苏山水温润,吃食雅致,茶道清幽,市井皆是风雅气韵,也难怪千百年来才子辈出。”
张岱则不时举杯敬范长白酒,二人相视具是笑意融融。
话音落下,一众友人顺势谈起姑苏代代流传的文人墨客,席间你一言我一语,兴致盎然。
范长白最先开口:“首推吴中四才子,唐寅唐伯虎,诗书画三绝,一生洒脱不羁,游遍江南山水;文徵明长寿淡泊,书画冠绝天下,晚年居于石湖,日日临水读书;祝允明祝枝山书法冠绝当世,性情诙谐旷达;还有徐祯卿,诗文冠绝吴中,年少成名,引领江南诗风北传 。除却四才子,吴门画派沈周、仇英,皆是姑苏本土大家;前朝还有王鏊,世人唤作天下穷阁老,为官清廉,提携无数寒门学子;文震亨著《长物志》,写尽世间风雅器物,是我辈文人闲情典范。”
沈攸宁静静倾听,偶尔轻声点评文徵明的书画风骨、唐寅的洒脱心性,谈吐清雅通透,引得一众友人连连赞叹。
林翠儿听得鲜活好奇,托着腮插话打趣:“原来姑苏出过这么多风流才子,难怪此地处处皆是诗画气韵,往后我也想多留几日,逛逛他们昔日游历的山水。”
小晏清窝在陈嘉怀里,小手把玩桌上新鲜莲蓬,安安静静,偶尔咯咯轻笑,给雅聚添上几分天真烟火。
闲谈之间,众人说起姑苏各色特产,开始商议要不要带回山阴。
王思任率先提议:“阳山嫩笋、洞庭碧螺春、松萝新茶、精致核雕、缂丝小件、万三蹄熟食、苏式桂花糕,皆是姑苏独有的好物,不如尽数置办些带回山阴,孝敬家中长辈。”
张岱颔首,随性洒脱,少年意气不减:“自然要置办。洞庭新茶赠予家中二老日常品饮,缂丝小件、核雕把玩,留作日后闲时赏玩;苏式糕点带给府中下人尝鲜;万三蹄、炮螺甜点,带回去让山阴亲友见识姑苏烟火滋味。此番出游,赏山水、品诗书、听昆腔、尝佳肴,带风物而归,才算圆满。”
沈攸宁细细思虑,柔声补充:“再挑选几册姑苏旧藏孤本、文人诗卷带回,往后在家闲居,便可品读吴中才子诗文。”
众人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说笑商议置办特产的品类,闲谈吴中才子轶事,品评苏菜滋味、松萝茶道,偶尔说起唐寅醉酒题诗、文徵明石湖闲居的风流旧事,欢声笑语满溢整间临河食肆。
窗外运河流水悠悠,晚风裹挟荷香、茶香、饭菜香气漫入屋内,远处戏台昆腔隐约传来。
四名护卫依旧守在食肆门外僻静处,身姿沉稳,隔绝市井喧嚣,守护阖家安稳。
张岱望着眼前知己闲谈、爱妻温婉、挚友灵动、幼子天真,心中松弛安然。
纵使北方旱灾连绵、朝堂阉党祸乱、民间赋税沉重,乱世浮沉不休。
此刻姑苏烟火温柔,山水风月常在,知己家人相伴,便是人间最难得的清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