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三年,六月末的姑苏夜色,温柔得像浸过荷风的软纱。
清和居晚宴散去,一行人沿着山塘河畔缓步而归。沿街灯笼高挂,暖光落满青石板路,河水倒映万家灯火,乌篷船摇橹轻晃,载着细碎灯影缓缓穿桥而过。白日热闹的市井渐渐静了下来,只余隐约评弹弦音、晚风流水,满城皆是清雅温润的吴地夜韵。
途中相识的两位友人夫人,皆是温婉知礼、喜好风雅的女子。一路同行闲谈,从苏式茶点、昆腔曲韵,聊到吴中书画、闺中闲趣,彼此脾性相合、志趣相近,不过短短一日,便与沈攸宁格外投契,宛如旧识重逢。
几位女眷自然而然放慢脚步,并肩走在队伍后侧,自成一派温柔闲话。
李夫人轻叹笑道:“今日荷宕一游,已是人间绝景。可游人往来,到底不够清净,我心里总觉得看得不够尽兴。”
王夫人连连颔首,眼底满是眷恋:“可不是嘛!白日日头明亮,花叶固然好看,但少了几分灵气。我方才便想着,若是清晨薄雾浅浅、荷露未干,万亩荷塘定然更清雅、更绝尘。”
沈攸宁晚风拂面,眉眼温婉松弛,坦言心底心意:“我亦是意犹未尽。白日众人雅聚、赋诗听曲,热闹风雅,却难得静坐静心。此番难得身在姑苏,荷景一年一期,错过便是又等一年。”
几人越聊越投机,心思一拍即合。
“不如咱们明日一早,我们几位女眷单独再去一趟荷花宕?”
“对,不等日头大亮,赶清晨最静的时候去,悄悄赏荷、临水静坐,不必应酬、不必赴雅集。”
“只看花、吹风、闻荷香,静静享一回清闲。”
林翠儿跟在一旁,听得双眼发亮,活泼拍手:“我最赞成!晨荷带露,比白日娇艳百倍,我还要采几枝小荷插瓶,带回山阴养着!”
一群女子边走边笑,语声轻柔细碎,满是闺中女儿的闲情雅致,兴致勃勃敲定了明日的赏荷行程。
前方说笑慢行的一众男子,耳力通透,隐约听见身后女眷热闹的商议声,纷纷笑着回头。
王思任率先打趣:“几位夫人这是聊得什么热闹?一路笑语不断,连我们都被勾得心痒。”
沈攸宁上前半步,浅笑如实道来:“我们方才商议,今日荷景虽美,却未尽兴。明日清晨,我们有几位女眷要访亲友,又有四位女眷想再往荷花宕一趟,静赏晨雾露荷,独享清净风月。”
本以为夫君们或许觉得重复游玩无趣,谁知一众文人听罢,无一反对,都爽朗赞同。
张岱眼底漾开温柔笑意,最是通透纵容:“应当的。白日人多喧闹,诸位夫人未能细赏荷间真趣。既然余兴未消,明日尽管随心去玩。”
他本就性喜风月、通透豁达,从不会拘着女眷的雅趣闲情,反倒真心成全。
其余友人也纷纷附和支持。
“理应如此!女子赏花重在静趣,我们白日诗酒热闹,反倒扰了清雅。”
“难得诸位姐姐投契相得,趁兴而游,最是舒心。”
“只管放心去,明日清晨清净无游人,定然别有风味。”
众人顺势随性商议,干脆男女分游、各得其乐。
有人提议:“既然明日夫人们重游荷宕,我们男子便不必跟着凑热闹。姑苏城外灵岩山、天平山皆是千古名山,历来文人登高题诗、访古探幽之地。”
王思任一拍手,兴致盎然:“甚好甚好!我们明日一早结伴登山,访古寺、观山景、览石刻、论诗文,登高抒怀;夫人们临水赏荷、静享清幽。山水分游,雅趣各得,两全其美!”
这主意一出,满堂欢喜,人人满意。
队伍回到临水别院客栈,夜色已深。
众人各自站定,从容安排明日出行的仆从护卫,条理分明、稳妥周全,皆是生活化的细致叮嘱。
几位夫君各自交代自家婢仆:明日一早精心伺候夫人梳洗,备好轻纱披风、驱蚊香包、凉扇茶水,备好精致早点点心,随侍女眷出游,不许远随、不许喧哗,远远跟着护驾即可,务必让夫人们玩得舒心自在。
张岱亦细细叮嘱陈嘉及两名护卫与女仆皆跟着夫人出行。
他看向两名女佣,温声吩咐:“明日清晨攸宁、翠儿带着小公子再游荷宕,你们早些起身,备好茶水点心、薄披风、遮阳小扇,随身收纳妥当。”
又对两名名黑衣护卫认真交代:“明日女眷出游,你们四人依旧低调随行,清场护路、隔开闲人,保全清净,不必近身打扰。一切听从夫人、陈嘉和林翠儿吩咐。”
诸事一一安排妥帖,细致周全,毫无疏漏。
女眷们听得安心,眉眼皆是笑意。
此番结伴同游,知己相伴、夫君成全、仆从稳妥,既有闺中闲趣,又得家人体恤,实在是乱世之中难得的温柔清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