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完毕,夜色更深,姑苏满城灯火温柔,河水潺潺,晚风荷香悠悠入户。
众人连日游赏奔波,虽兴致满满,也略有倦意。
彼此笑着道过晚安,各自回房歇息。
张岱与沈攸宁入得卧房,屋内窗明几净,夜风穿窗,带着淡淡荷香。
沈攸宁替熟睡的晏清掖好被角,抬眸看向身侧夫君,温柔浅笑:“今日多谢你应允我们再去赏荷。”
张岱抬手轻轻拂去她鬓边晚风凌乱的发丝,眼底少年温柔洒脱不减:“山水风月本就该随心所爱。苏子有言,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江山风月,本就没有主人。今日入我耳、入我眼,便是属于你我的景致了。你喜欢、尽兴,便是最好。明日你与几位女眷安心赏荷,我随友人登山访古。你赏水之柔,我寻山之峻,一刚一柔、一水一山,皆是姑苏风雅。”
沈攸宁心头暖意融融,轻轻颔首。
攸宁侧头望着身侧的张岱,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淡淡的艳羡:“我挺羡慕你的,从小到大朋友真多。”
张岱闻言低低一笑,从容答道:“想来该是男女成长环境的差异。身为男子,可以入塾求学,亦可四处游历。诗社、琴社、斗鸡社、读史社,听书、赴雅集、观梨园,各样圈子走一走,自然能结识一帮朋友。”
“是啊。”沈攸宁轻轻叹了一声,眸光微垂,“可是长久留在我身边的,也就只剩翠儿一个。从前还有柳隐姐姐可以说些贴心话,如今音有些心事,竟不知该找何人倾诉。”
张岱转过身子,看向她,语气温柔:“你尽可以和我说。”
沈攸宁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你是我夫君。同夫君说的话,和闺中密友闲谈,终究是不一样的。从前沈家尚有几位相熟的卖婆,性情爽朗鲜活,与她们相处,总是十分快活。只可惜她们终日为生计奔波,唯有偶尔相聚宴席之时,方能闲谈片刻。如今嫁入张家,平日往来之人,大多是生意上的伙伴,谈账目、论买卖,算不上能够闲话家常的知己。”
“那在你眼里,我有这般多的朋友,究竟有何处值得你羡慕?”张岱放缓了声调,耐心问道。
沈攸宁静静思索片刻,缓缓道出心中所想:“有友人相伴,心底便会生出一份安稳与欢喜。心里郁结的情绪,可以尽情纾解放下;听旁人的阅历见闻,亦能启发自身,知晓一件事原来还可以这般处置。还会有人拉着你,看见寻常日子里那些细碎有趣的光景。这份情谊,是夫妻情、亲情,都替代不了的。”
她顿了顿,又轻声补充一句:“说起来,现下日子安稳,我心里是觉着十分幸福的。可幸福,和同女子知己相伴时那种纯粹的快乐,终究是两回事。有你在侧,是心安的归宿;可与一众女伴肆意说笑、自在嬉闹,是另一种无可替代的快活。”
张岱闻言了然,当即开口:“既是如此,往后出门赴会,你大可多结识一些合得来的女伴。我支持你。”
得了他的应允,沈攸宁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又有几分迟疑,轻声问道:“我想着得闲约上她们,一同打打马吊、玩玩叶子戏,或是结伴去听戏消遣。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肤浅?”
张岱朗声一笑,眼底满是戏谑:“当初你在斗鸡社下注,赢回那只象牙雕瓶的时候,可不见你担心我觉得你肤浅。”
沈攸宁被他说得一笑,眉眼弯起,随口打趣回去:“哈哈哈,想来那时你心里只想着,要赶紧把这个奇女子娶回家罢。”
“正是。”张岱笑意更深,坦然说道,“所以肤浅又有什么可避讳的?说实话,我本人也是极肤浅的。”
烛火摇曳,一室温软。四目相对,二人不约而同,相视一笑。
窗外姑苏夜色安然,市井无声,荷风不散。
檐下,陈嘉问林翠儿:“今日做了这许多风雅之事,你懂什么是风雅了吗?”
林翠儿晃了晃脑袋,答得干脆利落。
林翠儿:“那自然懂。风雅哪里非要满腹诗书才配得上。只要叫人心里生出舒服美好的感受,那便是懂了。”
说完她眼珠一转,反过来打趣陈嘉。
林翠儿:“那你呢,陈嘉,你懂风雅吗?”
陈嘉抬眼望向远处,又想起家里那个奶乎乎的张晏清,神色柔和下来。
陈嘉:“约莫算是懂吧。我今日浸在风雅的场子里,怀里抱着小公子。越看越觉得他招人疼,心里就想着要对他好,往后要带他下水嬉水游泳,教他骑马打拳练功,还要带他四处游历……”
林翠儿听得咯咯一笑,连忙打断他。
林翠儿:“可不就是这个道理!你瞧,看着心里舒坦欢喜,这便是风雅,咱们都懂。”
一日热闹落幕,人人舒心满足。
明日山水分途,各赴所爱,各得雅趣,
山有登临意,水有温柔情,
乱世浮生,最难得这般随心自在、阖家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