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彪佳轻声追问:“那陶庵你呢?你日后要如何自处?你明明看透制度、看透时局、看透乱世虚妄。”
张岱迎着山巅长风,唇角浮起一抹干净又温柔的笑,青年纯粹与文人悲悯尽数相融:“我也不知来日归途究竟如何。可我的本心从来简单--我爱这世间一切美好的山河、风月、烟火、人情、诗书、雅趣。我见美好,便想护美好;见人间温柔,便想守人间温柔。”
“所以我明知八股桎梏、明知科举虚妄、明知世道凋敝,我依旧愿意一年又一年奔赴科考。不是我笃信朝堂、笃信帝王、笃信制度,是我不愿放弃那一丝力所能及、济世安民的可能。纵使万般失望,依旧守住初心。”
张岱转头望向泪眼未干的知己友人,语声温柔却笃定,道尽自己一生抉择:“若来日山河不改、朝纲仍在,我便循规应试、入局守土、尽力为民,在规则之内尽读书人本分。来日风云际会、山河易主、改朝换代。我便放下仕途执念,守乡、守家、守邻里、守一方烟火。力所能及帮扶乡邻亲友,安守本心、纯粹治学、读书存史、修身立品。一生行为无害,一生本心纯粹,力所能及照亮方寸人间,足矣。”
祁彪佳长长叹了一口气,看向张岱:“陶庵,听你一席话,积压心中多年的困惑,今日才算稍稍解开。世道如此,做不到兼济天下,便只能守好本心,修好自身。”
众人神色都有些沉重。平日里性子最为诙谐开朗的王思任,往日宴饮说笑,永远是满堂的乐子,此刻肩膀却不住发抖,方才强撑的平静彻底崩碎。
他背过身,再也按捺不住,当场嚎啕大哭,泪水顺着脸颊滚滚落下。
王思任声音哽咽嘶哑:“陶庵……你说,我是不是书读得太多了?”
他抬手抹了一把满脸的泪水,胸中悲愤尽数倾泻而出:“我一想到日后或许会失去的故土,便总想起陆游那句——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那些沦陷之地的百姓,没有故国庇护,一年又一年苦苦空等。饱受外邦侵扰,家破人亡,受尽践踏。每念及此,我心口就像被巨石压住,难受得喘不过气!”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语气悲愤激昂。
“我时常会想,倘若有朝一日敌寇打过来,我便以血肉之躯冲上前,大不了同归于尽,想一想,只觉得那样才解心中恶气!我也算死得其所!”
可激昂过后,又坠入深深的颓丧无力,肩头不住抽动。“可现如今,我却什么实事都做不了。陶庵,就让我痛痛快快哭一场吧……除了哭,我,我到底该拿我自己怎么办啊?”
山间只有呼呼秋风,其余友人也皆默然流泪,满心的抱负,遇上倾颓的时局,只剩一腔无处安放的悲愤。
张岱缓步上前,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只是伸手轻轻拍着王思任的后背。悲伤如同瘟疫一般蔓延开来,一众读书人积压许久的忧国之痛尽数爆发,众人围在山巅,相互依靠,抱头大哭一场,久久难以止息。
山下随行的侍卫等候许久,听见山上传来阵阵哭声,全然摸不着头脑,连忙快步登上山巅。
侍卫躬身请示张岱:“少爷,诸位先生,可是遇上什么险情?是否需要我们护卫戒备?”
张岱抬手,眼底尚带着哭过的微红,挥了挥手。
“无事,不必上前惊扰。你们将纸笔备好,安置在石桌之上,随后退到山口处守候即可。没有喊你们,不用靠近。”
侍卫虽满心疑惑,也不敢多问,依言摆好文房用具,便退下山口远远待命。
山风呼啸,吹乱众人鬓发。张岱望向远方连绵层峦,沉声开口。“心中郁结,不必尽数闷在胸中。不如把我辈读书人这份悲痛,留在这山巅之上。以此祭奠古往今来,无数心怀家国的士人。”
他目光坚定,望向辽阔山河。“我华夏大地,从来不缺风骨卓绝、品格坚毅的儿女。只要这股心气代代传续,终有一日,我们期盼的太平安定、富庶祥和的日子,定然能够到来。”
众人深以为然,纷纷走到石案之前,蘸墨挥毫,将句句叩击心扉的诗句一一写下:
“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
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
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
金陵城上西楼,倚清秋。万里夕阳垂地大江流。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旧国旧都,望之畅然;虽使丘陵草木之缗,入之者十九,犹之畅然。”
写罢,众人轮番传阅,纸上一字一句,皆是千古士人对故土的牵挂。
张岱取来火种,众人肃穆而立。火光缓缓舔舐纸页,墨迹在焰火之中卷曲消散。他们以这样质朴又神圣的仪式,祭奠千年流转不曾断绝的爱国情怀。
青烟袅袅顺着山风四散飘向远方。哭过,写过,祭奠过,胸中沉甸甸的悲怆稍稍疏解,可那份守护家国的信念,深深烙印在每一个人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