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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正文第八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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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岱与一众友人说说笑笑,一路登高踏径,少年意气飞扬,随口吟诗闲谈,尽是山水闲情。待一步步攀至灵岩山绝顶,登时眼界大开。

山巅之上长风浩荡,万里晴空铺展无垠。俯瞰姑苏全城,屋舍连绵、水网纵横,十里荷塘如碧玉嵌在江南大地,运河如带,舟桥错落。极目远眺,远山含黛、天地辽阔,人间风物尽收眼底。

方才一路谈笑嬉闹的众人,站在这开阔的天地之间,心头的轻快忽然尽数沉淀下去。山河如此静好,可世道人心、朝堂社稷,却早已满目沉疴、摇摇欲坠。

方才还打趣说笑的王思任,最先敛了笑意,立在崖边迎风伫立,神色一点点染上落寞,眉宇间积起沉沉的书生忧思。

他望着万里山河,轻声长叹,语声带着无尽疲惫与茫然:“世人皆道我们年少有才、胸有丘壑、通晓治理,可细细想来,终究无用。”

众人闻声,尽数沉默,纷纷转头望向他。

王思任嗓音发涩,缓缓道出积压心底多年的困顿:“我们读遍经史、通晓治乱、懂得安民治乡、知晓水利农桑,真若放权予我们,一方水土必能治理井井有条。可偏偏如今取士只凭八股时文。有才未必会应试,明理未必善制艺。科举三年一期,岁岁等待、岁岁煎熬。一朝落地,便是三年光阴付诸流水,最好的少年岁月,就耗在反复揣摩程式、雕琢字句之上。”

秦一生颔首附和,眼底满是悲凉:“这还只是落第之苦。就算我们熬过寒窗、熬过科考,侥幸中举、顺利入仕,又能如何?如今阉党渐盛、朝政凋敝,吏治腐败、赋税苛重、天灾频发、民力枯竭,凭我们区区几名寒门书生、一介微弱官身,我们这一代人,真的有能力挽狂澜、扶社稷于既倒吗?”

一语落地,山巅长风呼啸,吹得衣袂翻飞,满场死寂。

一众年少名士,方才登高抒怀、壮志踌躇,此刻却被乱世现实压得失语。

少年意气、寒窗壮志、济世初心,在崩坏的晚明世道面前,渺小得不堪一击。

良久,所有人目光落向立身崖边、神色淡然的张岱。

众人皆知,张岱通透豁达、心智沉稳,最能勘破世事迷茫。

张岱迎着长风,目光沉静望向辽阔山河,语气清醒克制,却字字坚定:“我与你们一样,深知八股桎梏人才、深知科举僵化迂腐、深知如今世道积重难返。

可读书人立身当世,忠君报国、济世安民,眼下便只有科举这一条正道。

我们无力颠覆朝纲、无力废除百年取士制度、无力更改当世规则。既然无力改局,便只能入局。尊重当下的人才选拔机制,克制本心、打磨自己、适应规则。个人努力所能改变的东西有限,但力所能及的坚守,从不算徒劳。纵使制度令人失望,初心不可辜负。”

这番话清醒通透,安抚了众人纷乱的心绪,却解不开深埋心底的终极迷茫。

人群之中,祁彪佳平日沉默寡言,今天情绪特别激昂,他忽然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赌上身家性命的决绝。

乱世山巅,四下无人,长风掩声,他冒死轻声问道:“陶庵,那我们问一句诛心之语。若有朝一日风云变幻、山河易主、改朝换代,我们当如何自处?届时,我们口中的忠君爱国,爱的是哪一朝山河?忠的又是哪一姓君主?”

一句话,如惊雷落于山巅。

这是现在所有读书人的终极困境,是禁忌、是杀头之语,是深埋心底无人敢言的迷茫。

话音落下,整座山巅彻底死寂。

长风烈烈,山河寂然。

一众方才谈笑论学的少年名士,望着飘摇乱世、辽阔山河,想着毕生寒窗、半生浮沉、无处安放的济世初心。

少年壮志被乱世碾碎,半生信仰前路茫茫。

不知是谁先红了眼,紧接着,一群自持风雅、沉稳读书人的铮铮男儿,终于绷不住心底积压多年的委屈、困顿、无力与悲凉。

众人围立一处,相对哽咽,终究抱头痛哭。

少年凌云志,如今无处栖。

无人嘲笑这份失态。山河将倾,书生无力,此哭,哭的是寒窗苦读,哭的是生不逢时,哭的是盛世难寻、初心难守。

哭声渐歇,风渐温柔。

良久,众人渐渐平复情绪,泪眼朦胧望向始终平静伫立的张岱。

张岱立在山巅,望着苍苍山河,神色干净淡然,缓缓开口,声音清和通透。“我心里,一直有一位知己,你们皆知其名——谈以训。”

众人凝神静听。

“谈以训一生,不应科举、不求仕途、不逐功名、不谋官禄。他不考八股、不登朝堂、不掌职权、不上战场。世人眼中,他无功名、无官身、无伟业,看似一无用处。可在我心中,他最是通透、最是纯粹。他耗尽毕生心血,只为修一部真实明史。不为仕途、不为扬名、不为利禄,只为去伪存真、留存信史、留住真实岁月、不负过往苍生。”

张岱目光澄澈,缓缓续道:“无论世道清明、无论山河飘摇、无论谁主江山。他的治学、他的笔墨、他的本心,无害、纯粹、坦荡、有价值。他不用通过科考证明自己的忠君,不用通过战场证明自己的报国。他守住本心、守住笔墨、守住真实,便照亮了乱世里混沌的世人。乱世之中,能立身端正、行为无害、本心纯粹、有所坚守、有所照亮,已是莫大功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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