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屿城道别还算圆满,除了没来得及见孟玉珠一面。提前打包好的行李先一步寄到宋妍那里暂存,因为劳动纠察所的事,她还要耽搁几天。
证据充足,涉及的金额也不高,调解员看见寿衣店老板满口黄牙目露精光,再看坐在那不怎么言语的安宁,调节过程没什么曲折。
板上钉钉的结果,在座的几人都明白这过场不过是程序正义的一环,但最终还是要看老板会不会及时赔付。
这种灰色地带游走又盘踞多年的小店不会担心多挂个纠纷,只要拖着,她再想要回工资就得去法院起诉走更多流程。
她很可能在做无用功。
就像几天前安长勇得知她考试结果,喜忧参半,说等她毕业已经三十多岁,而且她有讨饭吃的手艺,实在犯不上为了一纸文凭耽误这么多年。
可这是她十几岁时被迫放弃的事。错位的人生,只要她想,什么时候修正都不算晚。
大约是有了那盆禄根开始,她也在做这些一看就是浪费时间的事。
老板坐在对面,在调解员说话的背景音里噙着一丝冷笑。
她面无表情,目光落在他脖子上那根金链子。它以浮夸的大小镶在老板半敞的领口,在阴影中像他满是烟渍的黄牙。
钱是当庭转的,虽然只有一半,但顺利得超出想象。她走出调解庭时还有点怔忪,刚穿好外套,老板就三两步追上来。
“这不是冲你,你应该感谢自己有个好姐妹。”
安宁不想和他纠缠,要换另一部电梯,看到“正在维修”的牌子后抿了抿唇。
老板抬手用小指搔了几下耳朵,拇指指甲交错一弹,咂咂嘴:“你也不想想,做这行的能怕你吗?不过是彼此给个面子。”
老板跟着她进电梯,老旧的轿厢晃了晃,缆线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当时去立案主要因为短期不会再回屿城,饶是做白事的社会关系庞杂,手也不至于长到可以伸到其他省市。但老板话里的意思,分明是不想善罢甘休但又有人和他打过招呼。
她双手抱臂退远半步。
电梯打开,老板轻哼一声,甩给她一团呛人的烟雾。
那团青白的烟气霎时消散,安宁扇了几下,想到孟玉珠,垂下的手臂双拳紧握。
临川纬度高,已然在气温上进入冬季,道路两旁的阔叶树木都只剩空落落的树冠,像是干瘦的乞讨者,露出萧索的手臂。
穿着同色旧羽绒服的安宁融入其中,在大风中走得晃悠悠,仿佛被它们来回推挤。
她没提前租房子,临川大学不给成考的学生提供宿舍,只能暂时安顿在学校附近的青旅。
以前租住房子随意,所以选择很多。如今她需要长租,筒子楼那种居住环境,不到万不得已,她不太能接受了。
安宁住的是四人间,一个流浪歌手,一个来打工的小白领,几人作息时间错开,互不打扰。但没几天,流浪歌手去酒吧驻唱换地方住,白领也找到提供住宿的新工作。
新来的三人是大学生,翘课出来玩,不是打游戏发出怪叫,就是凌晨喝得烂醉。
这段时间,安宁打开水龙头流出来的不是水,是那三个大学生玩剧本杀的哄笑,吹风机出风口不是暖风,是他们荒腔走板的流行歌曲。
不仅住宿方面有些麻烦,成考通过后,授课都是晚间线上完成,去学校就是递交材料或是考试,和她预想的不尽相同。
正巧宋妍约她吃饭,能散散心。
因为避着田实,她只在刚到临川时和他们一起吃过饭,后来再约她,她都推了。宋妍也看得出来,所以这回是趁着李康年出差不在家邀她的。
安宁去进口超市挑了两颗柚子,又买了些速食给自己。排队结账时有陌生来电,她往塑料袋里装东西时按了接听,然后把手机用肩膀夹在耳侧。
听筒里的声音喋喋不休,一个劲儿推荐幼儿课程。等东西都装好以后腾出手,她拿着手机笑道:“我是后妈,孩子报课的事得找她亲爸。”
挂断电话时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回头才看见是齐仁贤。
“巧啊,你怎么在这?”
“安宁姐,我来找我舅舅,被打发出来买东西,没想到碰见你了。”齐仁贤乐呵呵地抬起手臂向她展示手提袋,酱料玻璃瓶子碰撞响了几声。
“嗯,我要去看朋友。”
安宁打了网约车,站在路口等待,他非要陪她一起。
司机似乎堵在路上了,导航上的小蓝点很久没有挪动过。两个人关系并不熟络,已经从近况聊到物价,再说就只剩天气了。
此时陆远的电话来得刚好。
“我不去找你,你至少要告诉我你在哪儿吧?”
陆远那边背景音里有人在说话,大概他还在办公。
安宁沿着盲道往远处走了几步:“你怎么跟怨夫似的。”
陆远咬着牙呼了一口气,两人上次见面还是夏天,等她辞职搬回临川以后,连安长勇都不知道她的住处。
他几次扑空,给她打电话五次也只有两次接通,信息也是隔天才回,一副要和他彻底划清界限的架势。
“安叔说你在临川,你来了我们吃个饭总没问题吧?”陆远把报销单签完,黑笔随手一扔,拎起外套走向停车场。
她到临川没继续做白事,也是因为不想再和陆远扯上关系。自从上次和他说完,他却没保持距离,安宁就决心冷处理了。
“我...”她思忖之际,抬头就看到一辆电动车逆行朝她冲过来,晃神时就被大力拉到一边。
她的肩膀撞在齐仁贤的胸口,他发出一声闷哼,没耽误他抬手指着对方:“有没有素质!”
他说完连忙又看向安宁:“撞到没有?疼不疼?”
陆远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那男声应该离得很近,街头的噪音没影响男人的话清晰传过来。他跟着问:“你没事吧?”
“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