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往山脊线后面沉,光先没了热气,照在落叶松的枝丫上,像给死人脸上抹了层粉。
风裹着松脂和石头缝里渗出来的潮气,衣领里钻进去就贴着脊梁骨往下滑。
苗萤打了个哆嗦,再次睁眼时,手反捆着,整个人倒在杂草垛,寻不着方向。
后脑勺还残留着闷痛,嘴里干得发苦,舌头贴着上颚像贴了张砂纸。
她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手腕上的绳子却勒得死紧,动一下就往肉里嵌,苗萤只好拿肘尖顶着草垛借力,半坐半滚地靠到一捆干草上。
四周是半人高的杂草和碎石坡,天还没全黑,西边山脊上剩一道灰白的边,照得坡底下的雾泛出青色,草叶子上的露水珠子亮晶晶的,正一颗一颗往下滴。
她正琢磨着往哪边爬,坡底下的草丛忽然晃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钻过去了。
苗萤停住动作,心中警铃大作,侧着耳朵听,草丛又晃了一下,这回离得近了些,草茎倒下去又弹回来,窸窸窣窣的。然后草叶子往两边一分,钻出来个白影子,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像两粒小灯。
白狐从草丛里钻出来,拿爪子扒了扒地上的碎石,往苗萤这边走了两步,耳朵转来转去,嘴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呼噜。
“白狐?你怎么在这儿?”
白狐往前迈了一步,“我一直生活在落雁山,反倒是你,怎么会在这里?”
苗萤捂着头,感觉有些不对劲。
她打量了一眼四周,草垛子旁边有一片被压平的草叶子,贴着地面,草茎往两边倒得整整齐齐。再往那片草叶子边上看,泥地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颜色比旁边的深,像是刚翻上来不久。
白狐又往前进了一步,蹄子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别过来。”苗萤嗓子哑得厉害,“白尾,别动,你脚下......”
白狐的蹄子落了地。
泥地里“啪”一声脆响,金属片子从草叶子底下弹起来,两片带齿的铁夹子合拢,正咬在白狐右前腿上。
白狐惨叫了一嗓子,声音尖得扎耳朵,在坡底下来回撞。它挣了两下,铁夹子咬得死紧,齿尖嵌进毛里,血珠子冒出来,顺着铁片往下滴,把蹄子底下那小块泥地洇成了深色。
白狐挣一下叫一声,铁夹子连着条铁链子,链子另一头钉在地上,它挣到链子绷直了就挣不动了,缩着身子趴在地上打颤,拿舌头去舔腿上的铁齿。
苗萤往前扑了一下,手捆着撑不住,整个人从草垛上滚下来,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她闷哼了一声。
她拿肘尖顶着地往白狐那边蹭了两步,坡上传来一声门响,灯光的黄线拉长,周明潮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手电筒往坡下扫了扫,光柱打在苗萤身上,又移到白狐身上,停了停。
“套着了?”他冲坡底下喊了一声。
苗萤抬起头,“周明潮!你把夹子松开!”
周明潮没理她,拿手电照了照白狐右前腿上那道血印子,慢悠悠从坡上走下来,蹲在白狐跟前看了看,“不枉我等了这么久。”他拿手弹了一下铁夹子上的链子,哗啦响了一声,白狐缩了缩脖子,嘴里呜咽着,眼睛瞟了一下苗萤。
苗萤奋力往前蹭了一步,“你要试针冲我来,别动它!”
周明潮站起来,把手电光打到苗萤脸上晃了晃,“放心,我暂时不动它,明儿我配好了新针再拿它试。”
他拿手电往坡上照了照,又低头看了一眼白狐腿上那道血口子,“血要放一放,打针反应才更快。”
周明潮转身往坡上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苗萤,“你要是不想多受罪,就老实待着别乱爬,这坡底下我埋了不止一个夹子,你再蹭两步,蹭上别的别怪我没提醒你。”
门关上了,坡底下又暗下来。
苗萤趴在地上喘了两口气,往白狐那边蹭了蹭,拿牙去够铁夹子上的扣环。
铁夹子冰凉,带着一股浓厚的铁锈味,扣环紧得掰不动。
白狐缩在她手边打颤,拿脑袋往她胳膊弯里拱,嘴里含含糊糊地呜咽着。
“苗萤…不要……”
“这个扣环拿铁水浇死了……”
苗萤没松口,拿牙又咬了两下扣环,铁锈味涩得舌头发麻。
白狐拿爪子推开她的手,又说:“你别管我了,我帮你把绳子解开,你快跑!”
苗萤松了口,拿袖子蹭了一下嘴角的铁锈渣,低头看着白狐。它右前腿被夹子咬着,血还在往外渗,毛粘成一绺一绺的。
“对不起……”
苗萤眼眶通红,“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变成这样。”
“苗萤你听着,”白狐把脑袋凑近她耳朵,“你身上还有使命没完成。”
苗萤抬头看它,“和你之前说的山的气息有关吗?”
白狐抬起头,往坡上那间屋子瞟了一眼。
它几乎是贴着苗萤耳朵说:“真正的守山人能跟满山的活物通消息,能让风给你指路,能让山告诉你哪儿有水源哪儿有危险,他们有一件代代相传的秘宝,就藏在这山里。”
“秘宝在哪儿?”苗萤问。
白狐顿了一下,拿舌头舔了舔自己腿上的血口子,又说:“我不知道秘宝在哪,但我听过一句话,要等山里的风变味了再去拿。”
苗萤皱了皱眉,“山里的风变味了?什么意思?”
白狐把尾巴扫了扫泥地,“我琢磨了好几年都没琢磨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