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安放下茶壶,坐到她身旁。
“人到了?”颜欢问。
“到了,在楼上调弦。但他登台时会戴面具,不以真面示人。”
颜欢微微点头:“一切按他的要求来办。”
这事她之前跟柳叔商量过,枕云楼要打名声,琴师的来路越神秘,传得越远。
戴面具登台,满京城独一份,光是这份噱头就够茶余饭后议论上十天半月。
堂中灯光暗下去,只余屏风后一盏孤灯。
琴音起了。
起初只是几个散漫的音,像雨点落在瓦上。颜欢端着茶盏没太在意,可弹着弹着,那调子渐渐紧了,音与音之间勾连起来,连绵不绝。
大堂里的说话声低了下去,有人搁了茶盏,有人回头去看那扇屏风。
屏风后头灯影绰绰,那人端坐抚琴,身姿挺拔,肩线端得极正,一袭月白长衫垂落下来。
他脸上覆着一张银纹面具,从额际一直罩到下颌,只露出一双眼,在烛火下淡淡地扫着琴弦。
那面具做工极好,纹路是缠枝莲纹,银光流转,衬得那人越发清冷出尘,叫人忍不住想看清底下那张脸。
“这弹的是哪一支?”邻桌有人低声问。
“没听过,不过怪好听的。”
不等众人惊叹,琴音忽然拔高了一节,干净利落地砸下来,又猛地收住,留了一息空白。
满堂鸦雀无声。
随后,琴声重新漫开,如丝如缕,绕梁不散。
一曲终了,余音在梁上绕了片刻才散,大堂掌声四起。
“敢问掌柜的,这位琴师是何人?”有人扬声问。
柳掌柜的从柜台后头走出来,笑眯眯地拱手:“诸位客官有所不知,屏后这位,是离徽大师的关门弟子。至于名姓,主家说了,先生不愿以真面目示人,诸位只管听琴,莫问来路。”
话音落下,堂中一片低低的议论。
“难怪,难怪。我方才就觉得这手法眼熟,音色空灵,指法干净,跟当年离徽大师抚琴时一个路数。”
“离徽大师的徒弟?戴面具抚琴,倒是头一回见。”
“你没瞧那身段?端得跟棵松似的,一看就不是凡品。”
不多时,屏风撤去。
琴师抱着琴起身,朝堂中微微颔首,便由掌柜引着往楼上去,自始至终不曾开口。
颜欢的视线追着那道挺拔的背影往楼上移,压低声音问:“你同他签了多久的契约?”
“只要殿下不赶他走,”季安抿了口茶,“他能在枕云楼弹一辈子。”
“你……”颜欢想了想,悄声问,“给他喂了什么毒药么?”
“那倒没有。”季安放下茶盏,缓缓开口,“不过殿下若真想,也未尝不可。”
颜欢被他这话给噎住了,嗔了他一眼。
堂中的议论声还在此起彼伏,方才那几桌的人已经起身往柜台去了,八成是去订座的。
她心里那把算盘噼啪响了一通,起身往楼上走:“走吧,去瞧瞧这位——”
话到一半顿住,她偏头看向季安。
“清商。”季安即刻会意,“清商琴师。”
颜欢颔首,拾级而上,季安则跟在她身后半步。
二楼的走廊比楼下安静得多,两人径直往尽头那间雅室走去。
柳掌柜正候在门外,见他们上来,立刻躬身让到一边。
颜欢推门而入,见琴师正立在窗边,琴已搁在案上。
听见门响,他缓缓转过身来,那双眼隔着面具望过来,朝颜欢行了一礼。
颜欢点了点头,目光毫不遮掩地落在他身上。
面具虽遮住了整张脸,但露在外面的那截下颌线条稍显利落。此人身量极好,肩宽腰窄,脊背挺得笔直,往那里一站,就知不凡。
“清商先生。”她开口。
清商微微颔首,依旧没有开口说话。
“方才那一曲,弹得好。往后枕云楼晚市都设琴席,每日三首,工钱按京中的头等琴师算,另加赏银。”
颜欢收回视线,走到一旁的矮椅上坐下,朝他抬了抬手,“先生若有什么要求,只管同柳叔提。”
清商又点了一下头,始终不曾开口。
颜欢倒是不在意他是不是哑巴,只要能弹得一手好琴,将京中勋贵兜里的银子掏出来,送进枕云楼。就算他要上天去摘星星,她也尽力满足。
“清商先生,那本宫便不打扰你歇着了。”
说罢,她起身要走,余光却瞥见他袖口露出一截手腕,上面有一道浅淡的旧疤,像是刀伤。
她脚步微顿,没作声,抬脚继续往门口走去。
季安也跟出来,还顺手带上了门。
走廊里光线昏黄,颜欢往外多走了几步才停下来。
“季清晏。”
“臣在。”
“这人什么来路?”
“殿下放心,他的确是离徽大师的关门弟子。您只管用他弹琴赚钱就是,旁的臣都打点过了。”
他这话说的没毛病,可颜欢拧了拧眉心,总觉得哪里不对。
一个琴师,戴着面具,从头到尾不曾开口,手腕上还带着刀疤。
“我不管他是哑巴,还是有什么旁的秘密,”她偏头看着季安,语气沉了些,“你最好看紧点儿,回头别给我惹出事来。”
“是。”季安应了一声,跟着她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