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了!”
众人在深夜中奔袭近两个时辰,望见前方那片营寨的轮廓。锦初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了一路的心弦终于放松下来。
可马蹄再往前数十步,她脸上的血色便一点点褪了下去。
“阿古,这不是大岑军的哨卡样式吧?”看着前头与方才形制类似的拒马,横七扭八地挡在路中间。
不远处的矮岭后隐隐有旌旗晃动。众人猛地勒马,却已太迟。
兀剌部的骑兵将他们围在了中间。
“不好……我们来错地方了。”崔雀儿低声道。
对方人数不多,像是兀剌部设在此处的哨卡。阿古上去交涉,刚说了几句话,便被对方头目一拳打翻在地。
同行的护卫连忙上去扶他。
这帮骑兵见他们看着像商旅,但又个个受伤,便紧紧地围上来,查收他们的东西。
此时夜阑人静,荒原上连个鸟叫声都没有。
存仁堂护卫本将锦初三人紧紧围在中间,骑兵拿火把痛击马头,硬生生将他们撞散。
头目走向前来,趁着火把看到里头竟有个面容姣好的姑娘,瞬时两眼放光,伴随着众人的□□声,一鞭子将锦初抽下马。
顾不上身上的疼痛,锦初爬起来冲着阿古大喊:“阿古,告诉他们,我们是济农第四子彻辰台吉的人。”阿古闻言一脸惊恐,愣了片刻,不知该不该张嘴。
“你愣着干嘛,快说啊!”锦初跌坐在地上,撑着手臂拼命往后退。雀儿与恒王被两匹马围着,眼见也快要跌下马去。
阿古皱着眉头把心一横,将锦初所说转述给头目。
头目立即敛了笑,换做了惊异、又带着惧怕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她。
锦初见话术奏效,强撑起身子,从地上爬起来,将手上那串珊瑚松石串递给他。
头领将信将疑地拿过她的手串,从手下手里夺过一支火把,借着亮光细细查验。
翻到那个铭牌时,面色骤惊。
立即旋身半跪,丢了火把,双手将手串奉上,嘴里念念有词。
锦初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壮着胆子将手串拿回来套上,还顺手捡起了他丢的火把。
面前的头领就那么半跪着,挡在路中间。
阿古小声提示道:“小姐你随口说什么,我帮你将他叫起来。”锦初遂恍然大悟,喊了一声起来。
阿古转译后,头领才敢抬头,准备起身。
就在这瞬间,他抬眸瞥见了锦初腰间的玉鹰哨,立刻害怕地又跪了回去。
从半跪变成了双膝跪地,匍匐叩头,嘴里念念有词,像是中了邪,吓得锦初一下子将火把丢了出去。
身后的众人也立即跟随,连阿古都跪下了。
“阿古,你干什么,赶紧把他们叫起来,我们要逃命了。”锦初咬牙切齿地冲他低喊。
阿古这才慌忙起身,把众人都叫起来。
锦初立即翻身上马,号令众人往南继续行进,留下了一队兀剌部游骑兵,愣在月色下。
“韦州我们就别去了,下一个能去的地方,应是下马关?”锦初一边策马,一边向阿古提问。
阿古面色惨白,萦绕着深重的震惊,回复的语调,再更添了三分尊敬。
韦州距离下马关仍有四十里。路上再次遭遇了一小股不分军匪的游骑,所幸对方不想主动冲突,在垭口处绕开了。
众人最终是在天空泛起鱼肚白的时刻,来到了下马关外。
此时,却在自家地界上犯了难。
此前未曾料想过要从下马关方向入大岑,缺了此处通牒。守城将士任凭花言巧语,还是贿赂相送,始终不松口,众人在此处磋磨了近半个时辰。
崔雀儿灵机一动,想到一个法子。“初儿,你试试肃远公的私符?此处可是右军地界。”
锦初遂从袖口掏出从京城揣了一路的令牌,交到守城将领手上:“此处或有留守的右军参将?我们是肃远公府陆家的人,有急事需要入城,烦请您通报一声。”
守城将领细细摩挲着手上的令牌,抬手叫了个卫兵,拿着令牌往城里去了。
不到一炷香功夫,便有一个将领模样的人,骑着高头大马疾驰而来。
“在下薛淮,敢问小姐,可是姓陆?”他仔细打量了一下锦初,又看着这群陌生异族,面露警惕。
“薛将军,民女崔锦初。”锦初敛身致意。他正好越过锦初的肩头,看到崔雀儿身负的恒王,方才大惊失色,命令守城将领速速放行,带着众人去官驿下榻。
锦初让小虎执令,将此处的存仁堂游医尽数征召到驿站帮忙。
自那年陇山大战后,存仁堂便在西境上百户以上的驻点都开设药棚。
此时也是派上用场了。
锦初送走薛淮,先唤来此地的游医,嘱他先行给恒王清创,喂服备好的麻药,静待着手施治。但救治恒王之前,她必须先料理自己背上的创口。那处皮肉,似已开始粘连。
屋内铜镜蒙着一层薄尘,烛火随风晃荡,光影忽明忽暗。她侧首回望镜中,背脊上有条清晰的长刃伤,四寸余,伤口深处皮肉翻卷。
为留存气力医治恒王,她只服下半份麻药,撕裂般的灼痛,一波波钻入骨缝。
她屏息褪下衣衫,望着镜里自己惨白的脸,缓缓转过脊背。口中横咬着几根木筷,抬手反到身后,着手给自己缝合伤口。
亏得如今这十七岁的躯体筋骨柔韧,尚有几分气力支撑。
针尖刺破皮肉那一瞬,锐痛轰然炸开。她浑身猛地一颤,肩头控制不住地瑟缩。滚烫的泪水再绷不住,顺着面颊簌簌滚落。呜咽间将喊叫吞下肚,又落一针。
缝至半途,残存的药力散尽,痛感翻涌而上。她双膝一软,重重地跌跪在地。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
所幸针还捏在颤巍巍的指间。她扶稳妆台木沿,粗重急促地喘息,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一寸一寸勉力重新挣起身子,才勉强挨回镜前。
眩晕一阵阵袭来,她强自压下,重执针线,一点点收拢外翻开裂的皮肉,全靠心志硬撑。
良久,最后一缕麻线收结完毕,方才停手。
她伏卧在床榻上,身子久久颤栗抽搐,痛得几乎脱力。待到门外游医前来请她,她才强撑着爬起身,前去照看恒王。
此游医是经验老道的行军医,阅历深厚,帮她分担不少。二人合力处置完恒王的伤势,走出内室,早已过了午时。
前厅之中,众人已在用饭。锦初自廊下走过,面色惨白如纸,几近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