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好,上奏。”
上奏?父亲让他上奏?
盯着父亲的笔迹,戚缘怔住好半天。
他自小跟着父亲学藏锋,学一半一半,学急流勇退。可在他以为应该世故的时候,父亲却让他不要世故。
春潮带雨,他听见心田下有一颗种子破土而出。
骠骑将军的目光落在眼前的沙盘上。
“太丰城”前横亘着一条西高东低的“河道”,是他用衣桁上拆下来的木卯做的。河道中段伸出一条鸿沟,延至城门;下段被一个榫头隔断。
戚缘走到水缸边,舀满一大杓,回到沙盘前,手腕一翻。
水倾泻而下,漫延至隔断处,继而回流。水位不断攀升,终于从鸿沟涌入太丰城。
*
水淹太丰!
戚小将军一鸣惊人。
“太丰地处三山环抱之中,面临大河,所以四季温暖,风调雨顺,而能人丁兴旺。但此种地势也给了我们机会。如果依戚小将军之法,围困后山,引水倒灌,姜人插翅难飞,就只剩投诚与自绝两条路了!”
回尧丞相府内,王汝硕指着铺在案上的太丰舆图,为外行人崔晨和周田解释此计的妙处。
崔晨立即领悟过来,“这是上策啊,只需修筑鸿沟和水坝,相较于交兵,耗费少得多。”
王汝硕点头,“正是。”
崔晨叹道:“从前人们总以为戚小将军不过沾了其父的光,而得以与夏氏并称‘将门’,可如今一看,戚子循的将才完全不输关内侯!”
周田想了想道:“问题是,既为妙计,王上令我等想什么呢?”
三人沉默少顷,周田手蘸茶水,在案上写下一个“夏”字。
“恐怕是顾虑这个吧?”
大势所趋,如果不采戚缘之法,伐姜也不过推迟一两年,用大军围城,终究能够摧垮姜人的意志。
而且,由于先前没有筹备今年伐姜,老将夏端回京后也一直没有披挂上阵,朝中风向,都以为姜国会留给夏端来打。
这也很合情理,一来夏端身经百战,可堪其任;二来平衡武职势力,不使戚家独大。
王汝硕挠了挠脸,“是啊,所以我才特地来请二位丞相把把关,王上心中,究竟‘戚’字在前,还是‘夏’字在前?”
又一瞬沉默,继而崔晨摸了下鼻尖,“我有个想法,不过为保万全,二位是否介意再请一个人来?”
周、王二人都知道他要请谁——百官之中最能做到简在王心的人,苗非。
不多时,苗非便顶着满头雨雾到了。
听罢缘由,那张石刻似的冷面皱起山根,将五官的距离略微拉近,显得活泛了些许。
“崔相,周相,王国尉,下吏可否直言?”苗非道。
崔晨皱着眉笑,说:“不直言还是你苗北辙吗?但说无妨。”
苗非眼风过处,见周田和王汝硕也微笑地望着他,便说:“下吏私以为,王上心中最靠前的既非‘夏’字,也非‘戚’字。”
崔晨道:“是‘利’字。”
苗非转向搭腔的好友,颔首示意。
“权力制衡、人情世故固然重要,可若有利国之法摆在眼前,岂有不纳之理?眼下洪涝在即,后方疲弊,欲节我之耗费,攻敌之软肋,水攻正得其时。如果今年不伐姜,待到明年、后年,一切都要从头来过。”
王汝硕点头道:“所言极是。戚子循也是想通这一点,才敢上奏的,否则以关内侯生平之谨慎,似此惹人非议之事,绝不会做。”
周田也用眼神表示肯定。
王汝硕正襟拂袖,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说:“既然三位都作此想,那我便如实上奏了。”
“只是此中尚有两件事需多加考虑。”周田说,“其一,筑沟引水,必须了解鸣川在太丰以内的河岸面貌,我们从何可得?其二,谁来修?”
第一个问题刚抛出,王汝硕同苗非相视一笑,后者道:“周相勿忧,我们在太丰还有些耳目,弄出河洛图不在话下。”
周田点头,“如此甚好。那么,其二呢?”
“论与水打交道最多,舍毛公其谁?”王汝硕显然已有自己的人选。
“毛公一生御水为民,教他把水用作兵器,不知能否接受啊。”崔晨沉吟道。
众人沉默。
对一个水工而言,筑渠淹城,何异于令他亲手杀人!
片刻后,崔晨接着说:“看来,要办成此事,还需一个恰当的说客。”
四人达成一致,遂由国尉起草奏书,是夜报入靳安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