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临江,秋老虎还没走。早上七点,老城区那头已经有了动静,剁肉的声音、泼水的声音、三轮车压过井盖的声音,一层一层隔着几栋楼传过来。
顾临二十五岁,临安科技的技术合伙人,公司在星河科技园B座七楼,人从十四个涨到了十九个。这天是周六,他七点半出门,从南林里那间租的单间开车穿过半座城,回老城区的顾家,去谈一件他准备了很久的事。
车拐进小区的时候,楼下那几棵老梧桐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一层一层往下掉,落在水泥地上没人扫,被车碾得碎碎的。
顾家这栋楼是九十年代的老楼,六层,没有电梯。楼道的墙上刷着那种绿漆,刷了很多年,一到三楼掉得差不多了,露出来底下的水泥。三楼和四楼之间的拐角堆着两辆废自行车,车座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其中一辆的后座上,还系着一根褪色的红布条。
他一级一级往上走。
二楼那家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电视的声音,是早间新闻,念的是哪条高速封路。四楼的老太太正在阳台上收衣服,看见他从楼梯口过,探出头来:“临临回来了?”
“回来了,张奶奶。”
“你妈昨天还念叨你呢。”
“她念叨我什么。”
“说你瘦。”老太太把衣服往怀里一抱,“当妈的都这么说。我家那两个,我一年念叨八回,一回都没瘦。”
顾临笑了一下,继续往上走。
到了六楼,他站在自家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没人应。
他自己掏钥匙开了门。
门一推开,一股味先出来——是剁馅的味,葱、姜、肉,混在一起,很浓。
厨房在进门右手边,隔着一扇磨砂玻璃的推拉门。门开着一条缝,里头传出刀刃落在案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很密。
“妈。”
“嗯。”
许清和没回头。
顾临换了鞋,把外套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
“爸呢。”
“屋里。”
客厅里,顾崇文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叠纸。他戴着老花镜,手里拿一支红笔,正一份一份往下批。茶几上摆着一个搪瓷缸,缸里的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底下。
听见儿子进来,他把红笔搁下,抬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
“爸。”
“你妈从早上就开始剁。”顾崇文说,“她那个人,心里有事就剁馅。”
他说完,把老花镜摘下来,叠好放在纸上。
“我去书房。你们娘俩说。”
他站起来,端起那个搪瓷缸,往书房走了。走进去,把门带上。
那一下门响得很轻。
客厅里就剩下顾临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听见厨房那边刀刃还在响,一下,一下。
他走过去,站在推拉门外面。
“妈,我帮您。”
“不用。”
“我洗过手了。”
“洗过手也别碰。”许清和说,“这刀快。你手上没数。”
她说完,手上那把刀又落下去,一下,一下,比刚才更密。
顾临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透过那条门缝看进去。许清和背对着他,穿着一件浅杏色的家居衫,头发盘得很紧,一根都没散。她右手拿刀,左手按着那团肉馅,一刀一刀往下剁。案板边上摆着一个白瓷碗,碗里泡着几朵木耳。
她的肩膀绷着,脖子上的筋清清楚楚。
“妈,”顾临说,“我今天回来,是想——”
“剁馅呢。”
“我知道。”
“剁馅的时候不能说话。”许清和说,“会剁到手。”
顾临不说了。
他退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那叠纸就在茶几上,是顾崇文的教案。第一份是《机械原理(下)》第四版,右上角写着“第九章,凸轮机构”,底下是密密麻麻的批注。纸边发黄,有几处被翻得卷了起来。中间夹着一张便条,是学生交的作业纸,抬头写着“顾老师”,末尾写着“这次真的想明白了”。
顾临把教案放回原处。
厨房里,刀刃忽然停了。
停了两秒,又响起来。
“你今天住不住?”许清和在里头问。
“不住。”顾临说,“晚上有份文件要发出去。”
“那你中午吃不吃。”
“吃。”
“吃就吃。”许清和说,“别坐那儿干等。”
十一点半,门铃响了。
是楼下那位——顾临家楼下那户,姓孙,家里男人在自来水公司上班。孙家婶子上来借酱油,站在门口跟许清和说了两句话。
“清和,今天包饺子啊?”
“嗯。”
“你家临临回来了?”
“嗯。”
“我一早在楼下看见他车。”孙家婶子往客厅里看了两眼,“这孩子在临江上班是吧?听说自己开公司了?那了不得。”
“糊口。”许清和说。
“你这人。”孙家婶子笑,“儿子有出息你还糊口。”
她说完,把酱油瓶抱在怀里,忽然凑近了点,压低声音。
“对了清和,上个月你让我帮你在手机上找的那个……那个球赛,我给我家那口子看了。”
许清和剁馅的手停了。
“我家那口子说了,”孙家婶子说,“这孩子打得好。他说那个十一号,前两年伤得挺厉害,现在还能打回来,不容易。”
“嗯。”许清和说。
“清和?”
“酱油够不够,我再给你拿一瓶。”
“够了够了。”孙家婶子被她推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那孩子叫沈聿是吧?长得挺精神。”
许清和把门关上了。
顾临坐在沙发上,把这几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听进去了。
他看着厨房的方向。
那扇磨砂玻璃门后面,站着一个人,一动不动。
停了大概五秒,刀刃又响起来。
比刚才快。
十一点五十,饭桌上摆了三菜一汤。
许清和坐下了。顾崇文从书房出来,也坐下了。
三个人,谁都不说话。
顾临盛饭。他先给他爸盛了一碗,放在他手边;又给他妈盛了一碗,放在她手边;最后给自己盛。
许清和夹了一筷子木耳炒蛋,放进自己碗里,慢慢吃。
她今天没给他夹菜。
以前她总是夹的。他小时候,她第一筷子永远是夹到他碗里的。
顾临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他把筷子放下。
“妈。”
许清和没抬头:“吃饭。”
“我吃完了。”
“你没吃完。”许清和说,“你那碗还有半碗。”
“妈。”顾临说,“我今天回来,是想跟您把我爸我妈——”
“我说了吃饭。”
她的声音不高,但很硬。
“菜要凉了。”她说,“你难得回来一趟,别糟践。”
顾临看了她两秒,重新拿起筷子。
他把那半碗饭吃完了。
一粒米都没剩。
饭后他去厨房洗碗。许清和没进来。她坐在客厅里,把电视打开了,放着本地台午间的戏曲节目,声音开得不大。
顾临把三个碗洗干净,码在碗架上,又把灶台擦了一遍。
他擦到一半,发现灶台靠墙那一侧,贴着一张被油渍浸黄的纸。
那是他小学六年级的奖状。边角卷了,中间还有两团陈年的油点。他妈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撕下来,贴在了灶台边上,一贴就贴了十几年。
洗碗的时候一低头就能看见。
他看着那张奖状,看了几秒,把抹布洗干净,挂回原处。
下午两点,顾临下了楼。
他其实没什么事。他就是想出去走走。
顾崇文吃过午饭就出去了,他猜他爸在楼下棋摊上。楼道里没什么人。他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三楼,听见二楼那家的老太太在跟人说话,说的是自家孙子开学的事。他下到一楼,推开单元门。
外头太阳很好,小区中间那片空地上,支着一张折叠桌。
四个人围在桌边下棋。其中一个是顾崇文。
他今天没穿衬衫,穿了件旧的短袖。他坐在桌边,一只手里捏着一颗棋子,另一只手撑着膝盖,眉头皱着,面前的局已经走到了残局。
“老顾,你这个马要丢。”对面那个秃顶的老头说。
“丢不了。”
“丢了。”
“丢不了。”
“你自己看。”
顾崇文低头看了很久,把棋子放下去。
秃顶老头哈哈笑:“丢了吧。”
“再来一局。”
“不来了,你这人赖。”秃顶老头摆手,回头看见顾临,上下打量一眼,“哟,这是你家临临?长这么高了。”
“孙叔。”顾临走过去,在折叠桌旁边的一张矮凳上坐下。
“上回见你,你还在念大学呢。”秃顶老头咂了咂嘴,“现在做什么工作?”
“做软件。”
“软件。”老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挣钱。”
“糊口。”
“你这孩子跟你爸一个调。”老头笑起来,“都糊口。行行行,你们家都糊口,我们家都发财。”
顾崇文把棋子一颗一颗收进布袋里,没接话。
老头站起来,抖了抖裤子,转身走了。
桌子边就剩父子两个。
顾崇文把布袋口子上的绳子抽紧,抬头看了儿子一眼。
“今天不走?”
“中午说过了,晚上有份文件。”
顾崇文“嗯”了一声。
他把棋袋揣进兜里,站起来,背着手往单元门那边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晚上,”他说,“别回南林里了。在这儿吃。”
“好。”
“我那瓶酒,”顾崇文说,“放了三年了。你妈不让喝。今天你陪我喝一杯。”
他说完,就上楼了。
书房在客厅最里头,一间八平米的小屋,朝北。
门一推开,先看见的是三面墙的书。不是那种摆样子的书柜,是四层铁皮书架,一格一格塞满了,横着竖着都有,底下两格堆着往届学生的毕业设计,书脊上贴着标签,写着年份和名字。靠窗那张写字台上,摊着一叠教案,一个笔筒,一支用旧了的钢笔,还有一个搪瓷缸,就是中午那个。
顾崇文把西装外套从椅背上拿开,腾出一把椅子。
“坐。”
顾临坐下。
顾崇文没有坐。他绕到书架那边,背对着儿子,从最底下那一格里摸出一瓶白酒。
玻璃瓶,瓶身上没有花里胡哨的图案,只有一张手写的标签,是他爸的字,钢笔写的两个字:“二〇”。瓶子搁在书架最底层,跟一沓旧教案挤在一起,底下的木头隔板上留着一圈浅浅的灰印子,看着像是搁了些年头了。
“今天不谈工作。”他说,“聊聊。”
“二〇一几年存的?”顾临问。
“二〇年。”
“您标签上没写年份最后一位。”
“写了你就知道是哪一年了。”顾崇文说,“放着吧。”
他把酒瓶放在桌上,又从旁边摸出两个小玻璃杯,那种超市里三块钱一个的、最普通的杯子。他把两个杯子都用袖口擦了擦,摆好,拧开酒瓶,倒了两杯。
一杯推到顾临面前。
“小口喝。”他说,“这酒度数高。”
“嗯。”
顾崇文自己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他喝的时候不看儿子,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没什么可看的。对面那栋楼离得很近,能看见人家阳台上晾的两条被单,还有一台空调外机一直在滴水,滴在下面的水泥檐上,砸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父子两个谁都没说话。
喝了两口,顾崇文把杯子放下。
“你妈今天早上六点就起来了。”
“我知道,我七点半到的时候,她在剁馅。”
“她剁了一上午。”顾崇文说,“中午你吃的那些饺子,是上礼拜包的。今天剁的那些,她冻上了。”
顾临放下杯子。
“爸。”
“你先别说。”顾崇文说。
他伸出手,把老花镜从桌上拿起来,又放下。然后又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镜片,擦了很久。
“你妈这两个月,”他说,“老得挺快。”
顾临没说话。
“她血压高,你知道。”顾崇文说,“药一天两次,她老是忘。我每天早上把药和水放在她面前,她才吃。”
“上个月她去开家长会,回来坐在沙发上,坐了两个多钟头没动。我问她怎么了,她说,班上一个学生的家长,两口子离了,孩子跟着爷爷奶奶过。”
“她说,那孩子上课的时候老往窗外看。”
顾崇文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
“我当时没接她的话。”他说,“我知道她心里想的不是那个学生。”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那台空调外机还在滴水,一下,一下。
“爸,”顾临说,“我今天回来,就是想跟您和我妈把这件事说清楚。”
“说什么。”
“说沈聿。”
顾崇文“嗯”了一声。
他没有说别的,只是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抬眼看了看儿子。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真正看着顾临。
“你妈不是不爱你。”他说。
顾临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她是怕你被人说闲话。”
顾崇文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就像是顺口说出来的。
“她当了一辈子老师。”他说,“她这个人,什么都能忍,就是忍不了别人在她背后说。她年轻的时候,学校里评职称,有个老师争她的名额,到处跟人讲她的坏话。她回家哭了一晚上,第二天照常上课,一句话没跟人争。”
“后来那个人退休了,她也退休了。这事她记了三十年。”
“她现在怕的不是你。”顾崇文说,“她怕的是她那些同事、那些家长、那些以前住一个楼的老邻居——她们在背后怎么讲,怎么笑,怎么拿她儿子当个乐子。”
“她自己怎么想,她不敢想。她先想的是别人怎么想。”
顾临坐在那把椅子上,没有动。
他想起今年春节,他妈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他剁肉馅,说“那碗你别多问”。他想起她每年家长会都要把学生的名字写在小本子上,一个都不漏。他想起她这辈子唯一一次喝多,是有一年学校评优,她回家把奖状贴在墙上,第二天又揭下来,说“贴着难看”。
他张了张嘴。
“爸。”
“嗯。”
“我这辈子没求过你们什么。”顾临说,“就这一件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稳。
稳得就像在会议室里对着一屋子人做技术汇报。
顾崇文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杯子,把剩下那口酒喝了。
然后他把杯子放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
书房里静了很久。
静得能听见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午间戏曲节目早就换成了下午的评书,说书人那口沙哑的嗓子隔着门传进来,讲的是某朝某个将军打了败仗。
静得能听见对门那户人家开关门的声音。
静得能听见那台空调外机的水滴在檐上。
顾临坐在椅子上,等。
他等得很稳。他从小到大,等过很多东西:等期末成绩,等高考录取通知,等公司第一笔回款,等沈聿的膝盖恢复进度。他知道怎么等。
只是这一次,他的手心在冒汗。
他把手翻过来,在裤子上按了一下,按掉。
顾崇文终于开口了。
“我今年五十三。”
“嗯。”
“我带过二十年学生。”顾崇文说,“硕士、博士,加起来一百多个。有的现在在国外,有的在厂里,有的开公司,有的回家种地。去年有个学生来看我,四十岁,头发掉了一半,跟我说,顾老师,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当年没去学画画。”
“我说,那你现在去。”
“他说,晚了。”
顾崇文看着儿子。
“你今年二十五。”他说,“你要是到了四十岁,跑来跟我说,爸,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年听你们的话——我怎么办。”
顾临坐在那儿,喉咙动了一下。
“爸。”
“嗯。”
“不会。”顾临说,“我不会。”
顾崇文“嗯”了一声。
他把手伸到书架最上面那一格,摸下来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信封里是一叠打印出来的A4纸。
顾临看了一眼,愣住。
那是网页打印件,字被缩得很小,一页一页,边上有订书钉。第一页的标题是《临江星火队11号沈聿个人数据页》;第二页是一篇很短的报道,写着某个客场他拿了十七分;再往后几页,是球员论坛里的帖子,打印出来还带着网页边上的广告框,其中有一条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
红笔。他爸改作业用的那种红笔。
圈出来的那句话是:“这膝盖不行了,还敢让11号打三十分钟,星火队这是拿人换票房吧。”
顾临把那叠纸翻了两页。
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着一行字,是他爸的字。
“护膝要换定时换。止痛药不能常吃。”
顾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您什么时候打的这些。”
“五月。”顾崇文说,“你妈搜的。”
“她不会用那个。”
“她让我搜。”顾崇文说,“她不好意思自己打。她说,你爸会用电脑。”
顾临抬起头。
“她在课本夹层里放了一张。”
顾崇文伸手,从写字台上那一叠教案里,最上面那一份抽出来,翻开。
封二那一页,夹着一张对折的打印纸。纸上是很小的一张照片——球场上,一个穿白色球衣的球员正在投篮,背后是11号。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记者配的图注,写着“星火队主场”。
“她上周翻我教案,翻到这儿,把这张夹进去了。”顾崇文说,“夹完她也没跟我说,是我自己翻出来的。”
他把那张纸重新夹回教案里,合上,放回桌上。
“你妈这个人,”他说,“她嘴上说不认。”
“她连人家穿几号都记住了。”
顾临低头看着桌上那两个空杯子。
他很久没有说话。
他这几年,算过很多人的心思:方予安的心思,温总的心思,郑总的心思,市场上那些钱的心思。他算过他妈的心思——他算过她要什么脸面,怕什么话,会从哪一步开始松。
他没算到这一层。
他没想到他妈会在深夜让他爸去搜一个球员的数据,然后把那篇报道剪下来,夹在她丈夫的教案里,像一个不敢交作业的学生。
“爸。”
“嗯。”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你知道也没用。”顾崇文说,“你现在做了,她也还是那样。她得自己想通。”
他停了一下。
“你妈不是不认。”他说,“她是还没找到一个台阶,能让她自己走下来。”
顾临抬起头。
“那个台阶,”顾崇文说,“你别递给她。”
“为什么。”
“你要是递,她就觉得是你在让她认输。”顾崇文说,“她这个人,一辈子没跟谁服过软。你把台阶递到她脚底下,她宁可站着。”
“那怎么办。”
顾崇文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重新拿起来,把那一叠打印纸塞回去,收进书架。
“你不用怎么办。”他说,“你只要让她看见,你的日子是过的。不是说的。”
“一顿饭,一件衣服,年年有。她看两年,就信了。”
顾临坐在那儿,过了两秒,说:“嗯。”
顾崇文又给自己倒了半杯酒。
他没有给顾临倒。
“行了。”他说,“该你了。”
顾临抬起头:“什么?”
“你还没说话。”顾崇文说,“你从进这个书房到现在,说了三句话,一句比一句短。你不是回来让我一个人说的。”
顾临看着他爸。
窗外那台空调外机停了,水滴断了一会儿,又开始滴。
“爸。”顾临说,“我不后悔。”
“嗯。”
“我从大一就选了他。选到今天,六年。”他说,“他这个人,脾气不好,嘴硬,能把自己憋到坏掉也不说。他腿坏了那年,怕拖累我,跟我分了手,把钥匙放在鞋柜上走的。那半年我每天下班把车开到基地门口停一会儿,再开回去。”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那年腊月,他在康复中心躺着,我在办公室吐过两回。这事只有方予安知道。”
“我都扛过来了。”顾临说,“所以后面的事,我没有扛不过来的。”
顾崇文没有说话。
他看着儿子,看了很久。
他这个人,一辈子不肯把话说满,也不肯把眼睛在人身上放久。可这一次,他看得很久。
久到顾临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了。
然后他开口。
“他要是敢对你不好,”顾崇文说,“我打断他的腿。”
顾临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是今天他第一次笑,笑得很轻,只是嘴角往上动了一下。
“他不敢。”他说。
“你少替他打包票。”
“他不敢。”顾临说,“爸,谢谢。”
顾崇文“哼”了一声。
他把杯子端起来,把那半杯酒喝了,然后把两个杯子收起来,拿到窗台上去。
“行了。”他说,“出去吧。你妈该做饭了。”
“好。”
顾临站起来,走到门口。
“顾临。”
他停住。
“你那辆车的后视镜,”顾崇文说,“右边那个有点松。我今天在楼上看见了,晃。”
“……好。我去修。”
“还有,”顾崇文说,“明天你别来。后天也别来。让她自己给你打电话。”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她气完了,”顾临说,“就轮到她想我了。”
顾崇文背对着他,站在窗台前面,把两个杯子一个一个扣好。
“滚出去。”他说。
那天晚上顾临在家吃了饭。
许清和做了四个菜,都是他小时候爱吃的: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炒青菜、一个番茄蛋汤。排骨切得很小,一块一块,跟外面饭馆那种大块的不一样——她一直记得他嫌大块的不好啃。
饭桌上还是没什么话。
顾崇文喝了两杯酒,脸有点红,吃完饭就去客厅坐着看新闻。许清和收拾碗筷。顾临站起来要帮忙,被她一句“你坐着”按了回去。
他坐在沙发另一头,跟他爸一起看新闻。新闻里说南方有台风,说某条高铁开通,说某地办了个什么展。
九点,他起身告辞。
许清和把他送到门口,站在那儿,手搭在门框上。
“路上慢点。”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