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滤网该洗了。”她说,“你那个单间的。”
“……您怎么知道我单间的空调滤网该洗了。”
“去年秋天你回来,身上一股灰味。”许清和说,“我记着呢。”
顾临看了她两秒。
“好。”他说,“我明天洗。”
“明天你不是要发文件。”
“发完洗。”
许清和没再说什么。她把门往里带了带。
顾临弯腰换鞋的时候,眼睛扫过鞋柜。
鞋柜是那种老式的木质鞋柜,上下两层,上面摆着一排鞋盒,盒子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平时进门的地方摆着一双他的旧拖鞋,深蓝色的,男款,就是他春节穿的那双,鞋面已经压出了一道折痕。
在那双旧拖鞋的右边,多了一双新的。
棕色的,皮面的,鞋底是厚胶,一看就是新买的,鞋面上连折痕都没有,标签撕掉了,但鞋中央还留着一小块浅色的印子。
那双鞋很大。
比他脚上这双穿惯了的旧拖鞋大了两号。
顾临蹲在那儿,多看了两秒。
他身后,许清和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看什么。”她说,“鞋柜里进灰了。”
顾临没说话。
他把手伸出去,先把自己那双旧拖鞋摆正。
然后,他把那双新的也拿起来,摆正——鞋尖朝里,两只并排,间距大概两个指头宽。
摆好,他站起来,推开门。
“妈。”
“嗯。”
“我走了。”
“走吧。”
“饭,我下回还回来吃。”
许清和在门里站着,停了一秒。
“嗯。”
顾临关上门,下楼。
六楼、五楼、四楼、三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在他背后一层一层灭掉。
走到三楼拐角那两辆废自行车旁边,他停下来,掏出手机。
已经十点差一刻。
他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
沈聿发来一条:“今天回你妈那儿了?”
“嗯。”
“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是好。”沈聿回,“你要是挨骂了,你得跟我说。我陪你去挨。”
顾临看着那行字,站在楼道里,回了一个字。
“嗯。”
他收起手机,继续往下走。
到了单元门口,他推门出去。外头风一吹,秋天的味道出来了。梧桐叶落了一层,堆在台阶边上,踩上去沙沙响。小区中间那张折叠桌已经收了,只剩几个老头还坐着,一人一把小板凳,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一个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走了?”
“走了,孙叔。”
“你爸今天输了。”
“我知道,他赖。”
老头笑起来,笑得很开心。
顾临拉开车门,坐进去。
他没立刻发动车。
他坐在驾驶位上,看着挡风玻璃前面那片被路灯照亮的空地,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给方予安发了条消息。
“下周一的那版交付,往后挪半天。我要去趟商场。”
方予安秒回:“?你要买什么”
“拖鞋。”
“???”
“买大码的。”
“你他妈是不是疯了,大半夜跟我说这个。”
“你周末别加班了。”顾临回,“回去给你妈打个电话。”
方予安发来一个巨大的问号,接着又发来一句:“你被夺舍了?”
顾临把手机扣在副驾座上,发动车,开出小区。
第二天是周日。
顾临在租的那间单间里,做了一整天的事。上午把空调滤网拆下来洗了,晒在阳台上;下午把上周积着的一份技术文档改完,发出去;傍晚下楼吃过一碗面,回来把阳台上的滤网装回去。
晚上八点,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妈”。
他看着那个字,看了两秒,接起来。
“顾临。”
“妈。”
“你明天上不上班。”
“上。”
“那你后天呢。”
“也上。”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你后天晚上回来一趟。”许清和说,“我做几个菜。”
顾临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南林里那条街。街口的麻辣烫摊子支着,几个人围着小桌子在吃,热气一阵一阵往上冒。
“好。”他说。
“六点半。”
“知道了。”
“别带东西。”
“……嗯。”
“我说别带就是别带。”许清和说,“你上次买那盒点心,你爸吃了两个,剩下四个放坏了。扔了。”
“好。”
“挂了。”
她挂得很干脆。
挂了电话,许清和没有立刻进厨房。她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拿在手里,点开那个浏览器,看底下那一行小字——“最近搜索”。排在最上面的是一个球员的名字,后面跟着“伤”“复出”“赛程”。她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又翻过来,把那行记录一条一条删掉。删到最后一条,她停了一下,还是删了。
然后她起身去阳台,把晾了一天的那件衬衫收进来。
第二天早上,下雨。许清和六点五十出门,撑一把深蓝色的伞,坐了四站公交,七点二十进校门。她带的是高二的物理,两个班,一百零四个学生。早读的时候她站在讲台边上,把周末收上来的一摞卷子发下去,发到一半,前排一个女生的卷子角上画了只小猫,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卷子放下了。
中午她没去食堂,在办公室把两个班去年的期末成绩翻出来对了一遍。隔壁桌的年轻老师凑过来问她,许老师,你那个材料交了吗。她说交了。年轻老师说她听说今年的家长会要提前到十月,许清和“嗯”了一声,把一页纸又翻回去,说,那就提前。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她坐在讲台后面,学生的笔在纸上一片沙沙响。她低头改作业,红笔在手里,改到第三本的时候,手慢下来,在一道大题旁边画了个圈,又拿橡皮擦掉了。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擦——那道题学生做对了。
学生放学以后,她在教室里留了十分钟,把座位表重新誊了一遍,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下写。她写字一笔一画,写到最后几行,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雨。
雨还没停。
她把那张座位表对折,夹进教材里,拎起伞,出了教学楼。
顾临站在阳台上,把手机放进兜里。
风从楼下那条街吹上来,带着麻辣烫的味,还有一层薄薄的凉。九月的临江,白天还是热,晚上已经能穿长袖了。
他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屋里。
屋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桌子上摆着一台笔记本和一个陶瓷杯子,杯子里插着两枝笔。窗帘是房东留下的,浅灰色,边上有点起球。
这间屋子他住了快一年。
朝阳公寓那边退租的时候,他一个人搬了三个小时,最后一趟上楼,屋里空了。他在客厅中间站了一会儿,从鞋柜上把那双十九块钱的旧拖鞋拿下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那双鞋是沈聿两年前买的,地摊上买的,十九块。他穿了两年,鞋底外侧磨出了一个小口子。
他搬走那天没带。
后来沈聿也没提过那双鞋。
顾临记得。
他记得那双鞋摆在鞋柜上的样子,记得那道被脚背压出来的折痕,记得它左脚外侧那小块裂口。
他也记得,三天前的晚上,在自家玄关看见的那双崭新的、明显大了一号的棕色拖鞋。
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直到楼下麻辣烫摊子上的客人走了两拨。
然后他回屋,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一个本子,是本很薄的记事本,封面上什么都没写。
他翻开,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上面记着一行日期和几个字:“第一套房。客厅朝南,需要一块投篮区。”
他往前翻了半页,在下面添了一行。
“玄关,鞋柜。买两双。”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关了灯。
后天,周二,下午四点,顾临提前离开了公司。
他没有先回家。他去了海澜城那家商场。
他其实不知道该买什么。他在鞋区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家做家居用品的店里。
他先在货架最右边看见了那双鞋。
棕色的,皮面的,厚胶底,跟那天晚上在自家鞋柜上看见的一模一样。货架上剩下的码数不全了,最大的那双还挂着,旁边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四五。他自己穿四十三。
他把那双从架子上拿下来,翻过来看了看鞋底,又放回去。
“先生,这双是我们卖得最好的。”导购走过来,“要试吗?”
“不用。”顾临说,“这一双,还有——”
他停了一下。
“一样的,再来一双。”
导购愣了一下:“一模一样的?”
“嗯。”
“两双都四五码?”
“嗯。”
导购没再多问。她从库房翻出来一双,拿出来核对了两次编号,确认是同款,才装进袋子。
“还要别的吗?”
顾临看了一眼货架,又拿了一双女式的,浅灰,带一点跟。
“一共三双。”他说,“分开装。”
“好。”
他提着两个袋子从店里出来,一个装着一双女鞋,一个装着两双一模一样的男鞋。
六点二十,他把车停在顾家楼下。
他上楼,敲门。
门开了,是许清和。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家居衣,头发还是盘着,围裙系得端端正正。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
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
“你手里那是什么。”
“鞋。”顾临说,“拖鞋。”
许清和的脸色动了一下。
“我说了别带东西。”
“这不是东西。”顾临说,“家里的拖鞋旧了。”
“旧了也没坏。”
“该换了。”
许清和站在门口,看着他。
看了两秒。
她伸手,把那个袋子接过去。
她拎了拎,觉得分量不对,低头看了一眼,看见袋子里是两双一样的男鞋。
她的手停了一下。
“你买两双干什么。”
“一双是我的。”顾临说,“一双是他的。”
许清和没接话。她把袋子往鞋柜边上一放,转身进了屋。
“洗手。”她说,“吃饭。”
客厅里的饭桌上,摆了一桌子菜。
顾临站在桌边,一个一个看过去。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糖醋小排、炒茭白、一个丝瓜蛋汤、一盘油焖虾、一碟凉拌木耳,还有一盘八宝饭,是用猪油蒸的,上面摆着几颗红绿丝。
八个菜。
他从小到大,只有过年的时候,家里才会摆八个菜。
顾崇文从书房出来,看了一眼桌子,又看了一眼儿子。
他什么都没说,坐下了。
许清和盛饭。她先给顾崇文盛了一碗,放在他手边;又给自己盛了一碗;最后拿了第三个碗,站在那儿,盛满,放在顾临面前。
三个人坐下。
谁都没动筷子。
客厅里的钟走字,一秒一秒地响。
许清和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小排放进自己碗里。她吃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把筷子放下。
“顾临。”
“妈。”
“你那个对象,”她说,“叫什么来着。”
顾临看着她。
“沈聿。”
“沈聿。”许清和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字怎么写,“打球的那个。”
“嗯。”
“他家里是做什么的。”
“他妈妈在镇子上开早餐店。”
“镇子。”许清和说,“哪个镇。”
“云溪镇。”
许清和“哦”了一声。
她拿起筷子,在自己碗里拨了两下那块排骨,又放下。
“我上礼拜,”她说,“在手机上看了他一场球。”
“……您看了?”
“看着闲的。”许清和说,“你爸调的。”
顾崇文坐在旁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什么都没说。
“他打得不怎么样。”许清和说。
顾临没接。
“最后那个球,”许清和说,“投得倒是挺准。”
她顿了一下。
“解说员说,他做过手术。”
“嗯。”顾临说,“去年做的。前交叉韧带。”
“做完还能打?”
“能。他今年已经打了半个赛季。”
许清和点了点头。
她把面前那碟醋往顾临那边推了推。
“吃排骨。”她说,“凉了不好。”
顾临夹了一块。
那顿饭吃了四十分钟。三个人没再说别的。许清和给他添了两次饭,什么也没问。顾崇文一句话都没说,吃完就去客厅看新闻了。
顾临帮着收拾。他洗碗,许清和在旁边擦灶台。
水声哗哗的。
擦着擦着,许清和忽然说了一句。
“那个沈聿。”
“嗯。”
“他爱吃排骨吗。”
顾临的手在水里停了一下。
“爱。”他说。
“爱吃红烧的还是糖醋的。”
“都行。”顾临说,“他不挑。”
“不挑的人最麻烦。”许清和说,“你永远不知道他要什么。”
顾临把碗放在沥水架上。
“妈。”
“嗯。”
“他这个人,”顾临说,“嘴硬,心软。他要是不喜欢什么,他也吃。他就是怕别人麻烦。”
许清和哼了一声。
“那不就是傻。”
“是。”顾临说,“有点傻。”
许清和把抹布拧干,搭在灶台边上。
她转过身,靠着灶台,看着地砖,看了一会儿。
天已经黑透了。厨房的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光有点黄,照在她脸上,能看出眼角的细纹。
“顾临。”
“嗯。”
“过年,带他回来吃饭。”
顾临抬起头。
“妈。”
“吃饭!”许清和说,“别说话。”
她把那碟醋又往他那边推了推,推得比刚才用力,碟子在桌面上刮出一声短响。
顾临低下头,夹了一块排骨,吃。
许清和没有看他。她盯着地砖上的一条缝,那条缝里积着一点洗不掉的褐色。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
“我这个房子小。”她说,“他要是嫌挤,那就别来。”
“他不嫌。”
“你不许替他答。”许清和说。
“他不嫌。”顾临又说了一遍,“他家那房子,比咱家还小。”
许清和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快。快得像没动过。
“行了。”她说,“你回去吧,明天还上班。”
“嗯。”
顾临把抹布挂好,去客厅拿了车钥匙。
顾崇文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头也没回,只是抬了抬手。
顾临走到玄关,弯腰换鞋。
他换鞋的时候,看见了鞋柜第一层。
左边是他那双深蓝色的旧拖鞋,就是他春节穿的那双,被摆得很正。
右边是多出来的两双。
棕色的,皮面的,厚胶底,一模一样的款式,一模一样的码。标签都撕掉了,鞋中央那一小块浅色的印子也一模一样。
一双是那天晚上就在那儿的。
一双是他今天拎回来的。
两双摆在一起,鞋尖都朝外。
顾临蹲在那儿,没动。
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把左边那双往左挪了半指,把右边那两双一双一双扶正——三双鞋摆成一行,鞋尖冲着一个方向,间距匀了,不挤,也不碰。
摆好,他站起来。
许清和给他装了袋东西,挂在门把手上。两盒饺子,冻的。
“我包多了。”她说,“你拿去,放冰箱。”
“好。”
“别老吃外卖。”
“嗯。”
顾临拎起那袋饺子。
“妈。”
“干什么。”
“我走了。”
“走吧,别关门关那么响。”
顾临把门带上,带得很轻。
他下楼的时候,一边走一边摸口袋,把手机拿出来,给沈聿发了一条。
“过年,我妈让你来家里吃饭。”
消息发出去,手机在口袋里还没揣热,电话就打过来了。
“你说什么?”
沈聿的声音在听筒里有点飘,像是刚跑完一组折返跑,或者刚从球馆出来。
“过年,”顾临说,“我妈让你来吃饭。”
那头静了两秒。
“你、你别骗我。”
“我骗你干什么。”
“她说的?”
“她说的。”
那头又静了两秒。
然后顾临听见一声很轻的、像是有人把脸埋进毛巾里的声音。
“沈聿。”
“……嗯。”
“你哭什么。”
“我没哭。”沈聿说,“我练完球,出汗。”
“嗯。”
“顾临。”
“嗯。”
“你妈……她说什么了?”
顾临站在楼下的路灯底下,抬头看了一眼六楼那扇窗。
客厅的灯亮着,厨房的灯也亮着,有一个人影在窗户后面走来走去,是他妈在收桌子。
“她说,”顾临说,“她做的排骨比你妈做的好吃。”
“……她没这么说吧。”
“她没说。我编的。”
“你他妈。”沈聿骂了一句,声音里全是笑。
“周四我回来。”顾临说,“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排骨。”
“你前两天刚吃完。”
“还想吃。”
沈聿在那头停了一下。
“行。”他说,“我去买。”
“你会做吗。”
“……你回来再说。”
“嗯。”
顾临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兜里。
他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风从老城区那些楼缝里穿过来,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
他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之前,他掏出那个记事本,在后面那行字底下又添了一行。
“第一顿饭,过年。”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放进手套箱。
车开出小区,拐上主路。
后视镜里,那栋六层的老楼越来越小,六楼那两扇窗户亮着灯,一格黄,一格白。
顾临看了两秒,把后视镜拨回原来的角度。
然后他踩下油门,往南林里开。
星河科技园的灯在远处亮着,公司的窗户还开着两盏——方予安在加班。
明天早上九点半,有一个会。
沈聿还在改青训班那份课表,改到第四版,一直问他“热身到底要多久”。
再过些日子,就是中秋。
两家人要坐在一桌。
顾临一边开车,一边想这些。
车窗外,临江的秋天正在一点一点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