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号,青训班开课。
地方是李建国帮着联系的,在基地西侧隔一条马路的老训练馆,上世纪八十年代盖的,红砖墙,屋顶高,两块场地拼起来,靠北那半块的地板翻修过,靠南那半块还有几道裂缝,用黑胶带贴着。租金便宜,一年一签。管理员老吴五十六岁,钥匙串挂在腰上,走路的时候哗啦哗啦响。进门右手边那面水磨石墙是沈聿自己收拾出来的,墙上钉着三个木框,中间那个框里是他十九岁在澄川训练馆拍的那张合影,旁边两个框里是几张旧球票和他妈店里用剩的价目牌——钉子是老吴借的锤子,两个人一个扶一个敲,敲歪了两次。
顾临是九点四十到的。他早上从临江开车过来,路上堵了二十分钟,在街口那家早点铺买了三个肉包,装在纸袋里,纸袋底部已经洇出油点。
他推开那扇铁门的时候,馆里正响着球弹地板的声音,一下一下,很密。
十二个孩子,分成两排,站在罚球线后面。
沈聿站在队伍侧面。他穿一件深色的训练服,袖子挽到小臂,脖子上挂着哨子——那个哨子一看就是新买的,绳子还是硬的,转起来的时候会在脖子上挂一下。他左腕上的护腕还在,灰扑扑的,跟新哨子挨在一起。
“今天是第一节课。”他说,“我不要求你们会打球。”
孩子们看着他。
“我就要求两件事。”沈聿说,“第一,我说停,你们就停。第二,你们谁摔了、谁疼、谁不舒服,直接说,不许憋着。”
第二排有个小胖子举起手来。是佟舟,顾临认出来了——七月那阵沈聿拿回来的名单上,第一个名字就是他。他比上次瘦了一点,也可能只是个子抽了。
“教练。”
“说。”
“我鞋带松了。”
“那你系。”
“我不会。”
队伍里有人笑了一声。沈聿没笑,也没让笑的人闭嘴。他走过去,从佟舟脚边把那个松开的鞋带捡起来,然后蹲下。
他蹲得很慢。右手先撑了一下膝盖,才把身子放下去。
顾临站在门口,把这一下看得清清楚楚。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纸袋换了个手拿。
“看。”沈聿把鞋带在佟舟鞋面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拽了一下,让它紧一点,“两头一拉,往中间绕一个圈,从这个洞里钻过去。钻两次,就不松了。”
“钻两次?”
“两次。”沈聿站起来,把另一只脚上的鞋带也解了,重新系了一遍给他看,“你自己来。”
佟舟蹲下去,系了一遍,系成一个死结。
“再来。”
他系了第二遍,绳子歪着,但不松了。
“行了。”沈聿说,“今天要是再松,你就自己系,我不帮你。”
“知道了。”
“归队。”
那个小胖子跑回队伍里,跑的时候肩膀一晃一晃。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女孩探头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了句什么,佟舟挺起胸脯回了一句,声音不小:“教练说我脑子里快。”
顾临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在门口那张长椅上坐下,把纸袋放在旁边。
第一节课的内容很简单:运球。
沈聿把十二个孩子按个子分成三组,一组在底线运球,一组在罚球线两头绕桩,一组在边线做原地交叉步。他自己在场地中央,来回走。
走了十分钟,他叫停。
“全体都有,把球抱在肚子上。”
孩子们抱住了。
“低头。”沈聿说,“看你们的手。”
孩子们低头。
“刚才有八个人的手是拍球的,不是按球的。”沈聿说,“你们的手心是不是红的?”
有几个孩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点头。
“拍球是用手指,不是用手掌。”沈聿走到佟舟旁边,把他的球拿过来,蹲下来,让对方的手按在球面上,“你的手指,五个指头分开,像抓一个西瓜。手腕不动,手指往下按。听声音。”
他把球按了两下。
“听到没有。”
“听到了。”
“什么声音。”
“闷的。”
“对。”沈聿把球塞回他手里,“你刚才那个是‘啪’,是打的。我要的是‘咚’。”
他站起来,往场中央走。
“运球不响,是练对了。”他说,“你们现在开始,就把这个声音练出来。谁练出来谁举手。”
顾临坐在长椅上,看着这个场面。
他见过沈聿打球,见过他一个人在这块地板上练到十一点,见过他在康复中心咬着牙做单腿蹲。他从前没想过,这个人当教练是什么样子。他今天见到的样子是:话不多,讲得慢,每一句都讲一件很小的事。拍球的手型讲了六分钟。球停在哪里讲了四分钟。连“球放在肚子前面,不是腿上”这句话,他重复了三次。
他没有喊过一声。
有个孩子运球运到一半,球砸了脚,滚出去了。他自己跑出去把球捡回来,回来的时候低着头,等着挨骂。沈聿什么都没说,走过去,把他两只手抬起来摆好,然后退开两步,看着他重新做了一遍。
这一遍还是不对。沈聿又过去摆了一次。
那个孩子第三次做的时候做对了。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教练,沈聿冲他点了一下头,“嗯”了一声。
顾临在旁边看着那个孩子的脸。那张脸本来是拧着的,一下子松了。
十一点下课的时候,场边来了七八个家长。有几个是妈妈,站在底线边上低头刷手机;有一个戴眼镜的爸爸穿着衬衫西裤,像是从单位过来;还有一个奶奶,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
沈聿让十二个孩子排成一行,从底线跑到罚球线折返,跑完三趟,然后集合。
“今天这节课,就练运球。”他说,“回去之后,每天在家里,原地运球十五分钟。地板硬的,就在地板上;地板软的,垫块木板。别的都不用练。”
“教练。”有个孩子举手,“什么时候投篮啊。”
“不着急。”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投不进。”沈聿说,“投不进你就想改姿势,改来改去,运球也丢了。你先把球拿住,什么时候你闭着眼运球,球不往旁边跑,我再教你投篮。”
队里那个扎马尾的女孩这时候插了一句:“教练,我能不能现在投一个?”
沈聿看了她一眼。
“你叫什么。”
“罗一佳。”
“你今天运球的时候,球往左边跑了七次。”
罗一佳愣了一下:“你数了?”
“我数的。”沈聿说,“你把左边练好了,我让你投。”
“那要多久。”
“看你自己。”
罗一佳想了想,把球抱得更紧了一点。
站到最后的那个小孩,是整排里最矮的。顾临估计他也就七岁,脑袋刚过旁边人的肩膀,球抱在肚子前面,两只手合起来还盖不住一半球面。他的鞋带又散了,鞋舌也歪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又把头抬起来,站得笔直,一动不敢动。
沈聿走过去。
“你叫什么。”
“周小满。”
“几岁。”
“七岁。”
“你怎么一直不动。”
“他们都在动。”周小满说,“我不动,我就不出错。”
沈聿看了他两秒。
然后他蹲下来。这一次他蹲得更慢,右腿先屈,左腿跟上,蹲到底的时候,右手在膝盖上停了一停。他把周小满那只鞋的鞋带解开,重新系好,又把另一只鞋的鞋舌捋平。
“我跟你说个事。”
“嗯。”
“练球是要出错的。”沈聿说,“你不出错,你就永远学不会。”
周小满看着他。
“你今天错几次,我都不说你。”沈聿说,“你要是怕,就先跟在我后头。”
他伸手把周小满的手腕抬起来,摆正,把球塞到他手里。
“现在,你在原地运十下。数出声。”
“一、二、三……”
那个孩子数得很慢,第三下就把球拍到了脚面上,球滚出去两米。他脸红了,看了沈聿一眼。
沈聿没动。
“捡回来。”他说,“重新数。”
周小满跑过去把球捡回来,重新开始。
“一、二、三、四……”
顾临从长椅上站起来。
他这时候才发现,那个戴眼镜的爸爸正举着手机,对着这边拍。他大概拍了不短的时间了。他拍完,低头看屏幕,点了一下,又把手机举起来。
“你是家长?”顾临走过去,问。
“嗯,我儿子是第一排那个,戴蓝帽子的。”那个人把手机放下来,笑了一下,“我拍两张,发给孩子他妈。她今天加班。”
“嗯。”
“这个沈教练,”那个人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顾临看了一眼,上面是一个微信朋友圈的编辑页面,配了三张照片,中间那张就是他蹲着系鞋带的侧影,“他以前是不是打球的?”
“打过。”
“我就说嘛。”那个人说,“我在电视上见过他。十号还是十一号……”
“十一号。”
“对,十一号。”那个人挠了挠头,“我儿子回家说,教练教他运球,教了半个小时,没骂他。我还以为孩子吹牛。”
他把手机收起来,看了一眼场上。
“现在的教练少有这么教的。”他说,“我小时候那个教练,一巴掌把我拍得耳朵嗡了三天。”
顾临没接话。
那个人走了两步,又回头。
“我发个朋友圈不碍事吧。”
“不碍事。”
那个人点点头,走出去了。
顾临站在场边,看着他把手机举在耳边打电话,一边打一边往外走。走出五六步,那个人又停下来,大概是电话那头在问什么,他回头往馆里看了一眼,又举着手机拍了一张。
十一点半,顾临走出训练馆。
上车之前,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他刷了两下,在朋友圈里找到了那三条。
第一条是那个戴眼镜的爸爸发的,配了九张图,最上面那张是周小满站在队伍最后面的背影,第二张是沈聿蹲着系鞋带的侧影,第三张是十二个孩子排成一排抱球。配的文字是:
“儿子第一次上篮球课,教练是电视上那个沈阎王。我全程在旁边看了一个半小时,他一句重话都没说过。给他系鞋带,给他讲手型,讲六分钟。回来路上我儿子说,比学校体育课好玩一百倍。”
顾临看着这条,往下翻。
下面还有。有另外两个家长也发了差不多的时间。一个发了小视频,十五秒,是沈聿在场中央示范按球的手型,配的文字是“新教练是个好人”。另一个只发了一张照片,是那只被系成死结的鞋,配的文字是“我家这个,三年级了还不会系鞋带”。
再往下刷,他看见一个人转了那条,转发的时候加了一句:“这不是临江星火那个11号吗?怎么跑来带小孩了。”
底下有人在评论里回:“退了?伤了?”
又有人回:“带小孩比打球赚钱?”
再往下面,有一条评论引起了顾临的注意。
“我在云溪镇见过他,他妈在镇上开早餐店,二十年的老店了。他小时候就这样,长得凶,人不凶。”
顾临在车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把手机收起来,上车,发动,往云溪镇的方向开。
中午他在那家早餐店门口停了车。店里人已经散了,沈秀兰正拿一块抹布擦桌子。
“来了。”她抬头看了一眼,“吃了没。”
“没。”
“我给你下碗面。”
“阿姨,我坐一会儿就行。”
“坐着也得吃。”沈秀兰进后厨了。
顾临在靠里那张桌子坐下。这张桌子就是中秋节那天拼出来的长桌的一部分,桌面上还留着一点当年热汤烫出来的白圈。
后厨传来水声和锅盖响。顾临坐在那儿,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那三条朋友圈。
他坐了一会儿,抬起头。
“阿姨。”
“嗯。”后厨那边应了一声。
“沈聿今天第一节课,来了十二个孩子。”
锅里的水开了,响了一阵。沈秀兰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两下。
“十二个。”她说。
“嗯。”
“多不多。”
“刚刚好。”
“他行不行。”沈秀兰说,“他那个脾气。”
“他一句都没喊。”
后厨安静了一下。过了几秒,沈秀兰的声音传出来,比刚才低一点。
“他小时候,”她说,“在这个镇上被人骂过。他九岁那年,在那个土球场上跟人打球,输了,回家把球砸在墙上,砸出一个坑。我打了他一顿。”
她把面捞出来,浇上汤,端出来放在顾临面前。碗里卧着一个荷包蛋,边上撒了一把葱花。
“吃。”她说。
顾临拿起筷子。
“阿姨。”
“嗯。”
“他挺好的。”
沈秀兰站在桌子那头,看着他吃。她看了两秒,把抹布从肩膀上拿下来,转身进后厨收拾东西去了。
十月中,临安科技搬了办公室。
原来是星河科技园B座七楼东侧那半层,一百二十平,工位挤得转不开身,工程师的显示器和显示器的背板之间只留了一拳的距离。十月八号那天,同层西侧那家做地图数据的公司退租,方予安当天签了合同,两个星期之后搬完。
新地方还在B座七楼,是这栋楼第一次整层租下来——三百平出头。落地窗,朝南,进门左手边是一个开放的前台,前台后面是那面白墙,方予安说要请人画点什么,还没定。工位从二十几个摆到六十个左右,中间空出一大块,摆了两组沙发和一张台球桌——那张台球桌是方予安拍的板,说是“团队建设”。靠窗那排还剩着一半空位,行政把新来的名牌先摆上去,摆了一排,名字后面都空着。
搬家那天,所有人在新工位上装椅子。椅子的包装箱堆在电梯口,堆成了一座小山。行政的小姑娘拿着清单一个一个点,点到“显示器支架,一箱”的时候,发现少了一箱,整个办公室都在帮她找。
顾临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装完显示器,出来的时候,方予安正站在那面落地窗户前面。
“这楼有意思。”方予安说,“看下去,能看见对面那栋楼的楼顶,上面有个天线,跟个鱼骨头似的。”
顾临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以前那间窗户朝北。”方予安说,“冬天下午三点就没太阳了。我那时候天天喝咖啡,不是困,是因为冷。”
“现在朝南。”
“朝南。”方予安说。
他往前一步,把手掌贴在那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
“咱这算成功了吧。”
顾临看着窗外。
楼下那条路上,一辆快递车正贴着路边停下,一个骑手跳下车,抱着一个纸箱冲进对面那栋楼。更远一点,是那条他们公司刚成立时租的第一间办公室所在的那栋楼——四楼,两室一厅改的,厨房里放了两台服务器,夏天空调不够用,方予安买过一箱冰袋垫在机箱下面。
“算开始。”顾临说。
方予安转过头来。
“你这话就没意思了。”他说。
“实话。”
“你还记不记得,去年冬天温总第一次来我们那间破办公室。”方予安说,“她进门第一句话问的是什么。”
“问我们有几个工程师。”
“不。”方予安说,“她问,‘你们这屋为什么有股方便面味’。”
顾临笑了一下。
“后来她把钱投了。”方予安说,“我当时在楼下送她上车,回来路上腿都是软的。我跟我妈打电话说公司拿到钱了,我妈问我那钱能花多久,我说半年。她说半年以后呢。”
“你怎么说的。”
“我说,再说。”方予安说,“我妈在电话里骂了我一顿。”
他转过身,背靠在那块玻璃上。
“那半年过去了。”他说,“现在一年多了。”
“嗯。”
“顾临。”
“嗯。”
“你现在还熬到几点。”
“十二点。”
“以前是两点。”
“以前公司小。”
方予安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下午三点,来了三个面试的应届生。
第一个是硕士,做的方向是算法优化,简历上写着他参与过一个开源项目。方予安跟他聊了四十分钟,出来后摇了摇头,说“他想去大厂,我们这儿只是他的备胎”。第二个是女生,本科,做过两段实习,说话很快,把项目讲得清清楚楚。方予安跟她聊完,转头问顾临的意见。
“留下。”顾临说。
“我也这么想。”
第三个来得最晚,三点五十。男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简历只有一页,上面没有大厂实习,只有学校的比赛和一段个人项目。他进门的时候,先看了一眼前台后面那面空白的白墙,然后才坐下。
方予安问他为什么来这家公司。
那个男生想了一下。
“我在网上查了你们。”他说,“你们去年有一版产品的更新日志,里面写着‘修好了一个我们自己都复现不出来的bug’。我看了那条,觉得这公司挺实在。”
方予安把笔放下。
“你知道我们公司多大吗。”
“不知道。”
“三十几个。”方予安说,“去年这个时候,是十九个。”
那个男生愣了一下。
“那我能来吗。”
“等通知。”
面试结束后,方予安把三份简历摞在一起,拍了拍。
“你说这人。”他说,“他要是知道我们去年差点发不出工资,还会来吗。”
“会。”顾临说。
“你怎么知道。”
“他看到了那行更新日志。”顾临说,“那行是他自己想看的。”
方予安想了想,把第三份简历抽出来,放在最上面。
看房看了七个星期。
中介姓沈,四十来岁,开一辆白色的车,第一次带他们看的时候,就在车上说,“你们两位要是想找带球场的,那得去郊区”。沈聿在后座上探出身子说“不用球场”,中介愣了一下,说“哦”。
第七个星期,他们看的是南屿区北边一个新小区,六层小高层,四楼,一百二十六平,三室两厅两卫,带一个朝南的阳台和一个朝西的小阳台。楼层不高不低,客厅三米九宽,主卧朝南,次卧朝北,还有一间不足十平的小房间,中介说原来是做书房的。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屋子里是空的,前一个业主刚搬走,地板上有四个椅子腿留下的印子。沈聿从客厅走到阳台,从阳台走回来,在客厅中央站住,往四面看了一圈。
“这屋亮。”他说。
“朝南。”中介说。
“这个墙能不能动。”
“那个是承重墙。”中介赶紧说,“不能动。”
沈聿“哦”了一声,转头去看另一面。顾临站在门口,看着他在屋子里转。他走路的姿势有点硬,右腿落地比左腿重。这是天冷以后开始有的。
价钱谈了两个星期。首付是顾临出大头,沈聿把他这两年存的那张卡拿出来,放到桌上。
那张卡里是二十九万。顾临知道这个数字,因为沈聿把手机银行的余额调出来给他看过,屏幕上那串数字停留了很久,沈聿没有立刻把手收回去。
“这是我的。”沈聿说。
“嗯。”
“我不是说要跟你平摊。”沈聿说,“我就是……不想住一个全是你的钱买的房子。”
顾临看着那张卡。
“行。”他说。
“真的?”
“真的。”顾临说,“你出的钱,写你名字。”
“写两个人的。”
“嗯。”顾临说,“写两个人的。”
交房是十一月二十一号。那天他们拿了钥匙,两个人在空屋子里站了很久。沈聿绕着客厅走了一圈,用脚在地板上走了几步,量了量尺寸。交房的时候物业给了一张装修须知,说承重墙不能动,阳台不能封死,装修要报备。顾临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包里。
装修的事情,沈聿撒手了。
他不是不管——第一周,顾临把设计图拿回来,铺在客厅的地板上。沈聿蹲在那张图前面,看了半分钟,然后指着电视墙的位置:“这个能不能不做。”
“那做什么。”
“空着。”沈聿说,“挂个帘子。”
“挂帘子挡灰。”
“那就空着。”沈聿坚持。
顾临在图上划掉了那面电视墙,改成一面白墙。后来那面墙上挂的是他挑的那幅画——一张灰蓝色的城市,边上是几笔白色的线。
第二周,顾临去建材市场。沈聿去了两次就不去了。第一次是挑地砖,他在店里站着,听店员讲了二十分钟“抛釉砖和通体砖的区别”,讲到第十五分钟的时候,他蹲下去摸了一下样板,然后站起来,跟顾临说“你定”,转身出去在店门口蹲着等。第二次是挑橱柜,他在旁边看顾临跟师傅量尺寸,忽然插了一句“这个台面能不能做高一点”,师傅问高多少,他说“大概到这儿”,比了一下自己的腰,然后就被顾临按住了。
“你干什么。”
“你腰不好。”沈聿说,“你洗碗的时候得弯腰。”
顾临看了他两秒。
“那就做高五公分。”他跟师傅说。
第三周,顾临去了四趟建材市场。他手里有一本 A5 的方格本,是六月做公司搬迁预算时用的那本,前几页还留着打印机的墨字。后面空白的页面上,他记了地板的品牌和色号、乳胶漆的编号、开关面板的型号、水电改造的走线图。有一页画着一面墙的立面,旁边标着尺寸,字很小,写得很密。
沈聿翻过那个本子一次。他翻了第一页,看见上面是“B座七楼网络布线”,就合上了。
“你这些我不懂。”他说。
“不用你懂。”
“我就是……”沈聿想了想,“你弄什么都行。”
“有个要求。”顾临说。
“什么。”
“我给你留一块地方。”
“什么地方。”
“能投篮的地方。”
沈聿一下坐直了。
“哪儿?”
“回头告诉你。”
“你现在说。”
“现在还没定。”顾临把本子合上,“你自己也想想,你想放在哪儿。”
沈聿接下来一个星期都在想这件事。
他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他画图,在手机备忘录上画,画成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里面点了一个点。他问顾临“阳台算不算室内”,顾临说不算;他问“那客厅能放多大的”,顾临说“你量”。他真的拿卷尺去量了客厅的宽度,第二天告诉顾临“三米九”;他问“三米九够不够放一个架子的”,顾临说“够”。
装修动工是十一月二十八号。第一天拆旧的柜子,第二天铲墙皮,第三天走水电。顾临每天早上七点半到现场看一遍,晚上下班再看一遍。他雇的那个装修队是方予安的前同事介绍的,工头姓贺,四十多岁,一张黑脸,看图纸很细。有一次他拿着那张图纸看了一会儿,抬头问顾临:“你这面墙空着,不做柜子?”
“对。”
“不做柜子浪费。”
“业主想空着。”
“行。”贺工头把图纸卷起来,“你记得跟木工说,别在这儿走线管。”
十二月十号,木工进场。
那天下午,顾临提前下了班,去新房子。沈聿也来了,他上午在训练馆带了两节课,来得比顾临晚。他进门的时候,客厅里堆着几张石膏板,木工师傅在次卧里切板子,电锯的声音一响一停。
沈聿在空客厅里站住。地上有一层薄薄的白灰,脚一踩一个印。墙已经铲过了,露出底下深浅不一的底子,有一块墙皮没铲干净,鼓着一个小包。窗户上的玻璃贴着保护膜,是蓝色的,透进来的光被压了一层。
沈聿站在客厅中央,张着两只手,慢慢地比划了一下。
“这放个球架!”他说。
他比划的位置是客厅靠北那面墙,从左边墙角到阳台推拉门,中间空着的一大块。他比得很认真,还往前走两步,弯腰在灰地上用食指划了一道印。
顾临站在门口,看着他。他身后是那面没做造型的白墙。
“那客厅还放不放沙发?”顾临问。
沈聿回头,愣了一下。
他大概是这时候才发现,客厅就这么大。
“都放!”他说。
“放哪儿。”
沈聿看了看地上的那道印,又看了看客厅的另一头。他走过去,在那道印旁边又划了一道,然后叉着腰看了看两条线之间的距离。
“沙发电视放那边。”他指了指南边靠窗的位置,“架子放这边,靠墙,不占中间。”
“你打球会不会撞到电视。”
“我小心点。”
“球飞过去呢。”
沈聿:“……”
顾临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了看地上那两道印。他蹲下来,用鞋尖把其中一道抹平了一点。
“这面墙三米九。”他说,“你放一个架子,底座占一米。剩下两米九。”
“两米九够了。”
“球架离墙要留半米,不然你转身会撞墙。”
沈聿看着那个位置,手指头在空中点了几下——他在做加减法。
“两米四。”他说。
“两米四。”
“够。”沈聿说,“我在基地那个角落就一米八。”
“那是在基地。”
“我在家也一样。”
顾临看了他两秒。
“行。”他说,“听你的。”
沈聿转头看他,两只眼睛亮起来。
“真的?”
“真的。”顾临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球不许砸窗户。”
沈聿看了一眼那个贴着蓝色膜的推拉门。
“……我尽量。”
“不许砸。”
“行。”沈聿说,“我尽量不砸。”
“沈聿。”
“好。”沈聿把两只手举起来,“我不砸!我发誓!我要是砸了,我自己换!”
“嗯。”
木工师傅在次卧里喊:“顾先生!那个柜子深度的数!”
“来了。”顾临说。
他往次卧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沈聿还站在客厅中央,一个人叉着腰,对着那面墙比划。他比划得很慢,很认真,像在看一个已经建好的球架。
顾临在新房子待到九点才走,回到家的时候,沈聿的消息已经躺在手机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