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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筹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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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一号早上九点二十,星河科技园的地库里还带着一股没散尽的冷雾。

顾临把车停在B座电梯口最里面那个位置,熄了火,没开空调。前挡风玻璃上结了一层很薄的雾,他用手指在雾上划了一道,从里面看出去,坡道口那截天是灰白的。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外面套那件深灰大衣。他本来想穿白衬衫,在衣柜前面站了一会儿,把手伸出去,又收回来。

回许清和家穿白衬衫,她会看出来。

他二十五岁,临安科技的技术合伙人。公司十二月初刚扩到星河科技园B座十一层,工位从三十几个变成四十二个,前台那块公司招牌是新换的,漆还很亮。昨天晚上十点十分,他在基地西边那个老训练馆的三分线上,向一个打篮球的男人求了婚。

他把手机放在副驾的座位上,屏幕亮着,上面是公司群。

群名是“临江平安(42)”。

早上八点十七分,方予安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澄清一件事。”

隔了两分钟,第二条。

“昨晚那个视频,是我拍的,不是我发的,也不是我传出去的。是有人从我这儿偷的。”

顾临看到这条的时候,正在系安全带。他停了两秒,往下翻。

底下已经炸了。

“什么视频?”

“兄弟你倒是说啊。”

“我刚进群,前面翻了半天没看到啊。”

方予安:“别翻了,我删了。”

“删了你说什么?!”

“我就说一句,别乱传,人家还没办呢。”

“谁啊?”

“方总你说哪个投资人?”

“对啊哪个投资人结婚。”

方予安那边沉默了四分钟,最后发了一句:“十一楼会议室今天上午锁着,钥匙在我这。”

群里安静了半分钟,然后开始有人刷问号。

顾临看着那一屏问号,把手机扣在腿上。

他昨晚到家两点半,躺下睡了四个小时,六点半就醒了,起来洗了澡,换了衣服。他起得比闹钟早,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那条光是灰的,他在床上躺了十分钟,想的全是今天上午要去的那扇门。

九点二十八,地库的电梯门开了。

沈聿从电梯里走出来,穿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里面是米色的高领,头发梳过,梳得不太服帖,前面那一撮还是翘着。他走到车边上,敲了两下副驾的窗户,顾临按开锁,他拉门坐进来,坐下的动作很快,坐下以后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说话。

顾临看他。

“你今天穿得挺正式。”

“没有。”沈聿说,“我平时就这样。”

“你上礼拜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

“……你连我穿什么都记?”

“记。”

沈聿转头看窗外,看了两秒,转过头来。

“几点的课。”

“今天没课,我调了。”

“哦。”

顾临发动车子。车出地库的时候,阳光从坡道上面斜着照下来,一下子灌满整个车厢,沈聿眯了眯眼,抬手挡了一下。

车开上主路,走了三分钟,后视镜里那栋楼退下去。

“昨天晚上,”顾临说,“你几点睡的。”

“两点。”

“干什么了。”

“躺着。”

“想什么。”

“……没想什么。”

顾临往左打了个方向,把车并进中间车道。

“我在客厅把那些牌子上的便利贴揭下来了,”他说,“一共三十四张。”

沈聿转过头看他。

“三十四张。”

“嗯。”

“你揭下来干什么。”

“收着。”

“收在哪儿了。”

“书桌抽屉里。”

车里安静了一下。

沈聿把手伸进羽绒服口袋,摸出手机,捏在手里,屏幕没亮。他捏了两下,又塞回去。

“顾临。”

“嗯。”

“你昨天晚上那个纸,是从笔记本上撕的那张?”

“嗯。”

“你揣了多久。”

“从三月揣到现在。”顾临说,“折在钱包夹层里。”

“大半年?”

“嗯。”

沈聿没说话。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里面动了两下。

顾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早上是不是没吃饭。”

“……你怎么知道。”

“你刚上车的时候胃在响。”

“你耳朵是雷达啊。”沈聿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下拉了两格,“我不饿。”

“前面那家包子铺。”

“不吃。”

“那就到家里吃。”

“到家里——”沈聿一愣,“今天去你家,不吃早饭?”

“我妈六点半就起来了。”

“……那你不早说。”

顾临把车拐进辅路,停在路边那家包子铺门口,按开车门锁。

“去买两个。”

“你不吃?”

“我吃了。”

“那买两个干嘛。”

“你到了我家,我妈第一句话肯定是‘吃饭了没有’。”顾临说,“你要是答没有,她会去厨房给你热一碗粥,你要是不吃,她会记着。”

沈聿看了他两秒。

“那我答吃了不就行了。”

“你会答没有。”

“……你怎么知道我答没有。”

“因为你每次都不会撒谎。”顾临说。

沈聿推开车门下去了。

他站在包子铺的蒸笼前面,看着那一层一层的白汽,老板问他“要几个”,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又转回去,说“来六个吧”,说完又补了一句“再来两个鸡蛋”。

他拎着两个塑料袋回来,坐进车里,把袋子放在中间那个杯座上。

“你买了八个。”

“路上我吃。”

“你现在吃。”

“到了怎么办。”

“到了就说到家前吃的。”

沈聿“哦”了一声,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咬完他停了一下。

“顾临。”

“嗯。”

“我妈那边。”

“嗯。”

“我今天早上五点就醒了。”沈聿说,“我想给她打个电话。三次,手机都捏手里了。”

“为什么没打。”

“不知道说什么。”沈聿说,“我说‘妈,他求婚了’?她肯定问我,‘你还知道给妈打电话’。”

“那就先听她说这句。”

“……啊。”

“你先让她说完。”顾临说,“她第一句说什么你都别接,等她说第二句。”

沈聿把手里那个包子放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他捏着手机,翻到那个置顶的号码,备注是“妈(别晚上打)”。他盯着那六个字看了两秒,按了下去。

车停在辅路边上,引擎怠速着,暖风吹在玻璃上。电话响到第五声才被接起来,那边很吵,是店里那种嘈杂——油锅的声,铲子磕锅边的声,还有人在喊“老板娘,两根油条一份豆腐脑”。

“喂?小聿?”

沈聿的喉结动了一下。

“妈。”

“这个点打电话干什么。”那边的声音一顿,“你没事吧?腿又怎么了?”

“没有。”

“那你打什么电话。”沈秀兰的声音高起来,“你昨天晚上十一点多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俩字,‘妈’——你知不知道我看见那两个字一晚上没睡好!我早上四点起来和面,一直在想你是不是跟人吵架了,我跟你说你要是在外面受了气你就回来,妈这店还开着,一天卖三百块也养得起你——”

“妈。”

“你说!”

沈聿张了张嘴。

“他求婚了。”

那边安静了。

不是安静的安静,是那种连油锅声都好像退远了的安静。沈聿听见那边有人喊了一句“秀兰姐?秀兰姐你怎么了”,然后是塑料盆磕在台面上的声音,再然后是沈秀兰吸了一下的声音。

“你说什么。”

“我说,”沈聿的嗓子有点紧,“顾临昨天跟我求婚了。”

“他跟你求的?”

“嗯。”

“他跪的?”

“……嗯。”

那边又静了两秒。

然后沈秀兰的声音出来,比刚才高,也比刚才哑。

“他要是敢不娶你,我去打断他的腿!”

她说完这一句,紧接着就是一串乱七八糟的声音——她好像把手机夹在了肩膀上,手在忙,围裙在擦,她吸鼻子吸得很用力,吸完又咳了一声。

“我早说这小子行。”她说,“我上回就说他行!我上上回在店里还跟王婶说过,我说我儿子那个对象我看着行,眼睛正,办事稳,会看我脸色——你那时候还不让我说,你吼我——”

“我没有吼你。”

“你吼了!”沈秀兰说,“你去年腊月在电话里吼我,你说‘妈你别瞎说’,我这耳朵还记着呢。”

沈聿没接话。他把脸转向车窗那边,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天。

“妈。”

“嗯。”

“你哭了?”

“哭什么哭。”那边说,“我这是冻的。早上和面,手在凉水里泡的,一冻就流眼泪。”

“哦。”

“哦什么哦。”沈秀兰说,“日子定了没?”

“明年秋天。”

“秋天好。”她说,“秋天凉快。十月更利索,店里那会儿不忙,你妈腾得开手。”

“嗯。”

“他家里人怎么说。”

沈聿抬起头,看了一眼驾驶座那边。

顾临一只手扶在方向盘上,没看他,但他把车里的音乐关了。

“我一会儿去他家。”沈聿说。

那边顿了一下。

“今天就去?”

“嗯。”

“你穿什么去。”

“我穿的羽绒服。”

“羽绒服。”沈秀兰在那头哼了一声,“你上回穿那件羽绒服去吃席,人家当你来干活的。”

“那我回去换。”

“换什么换,你都在车上了。”她说,“你把领子翻好,头发捋一捋,别一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

“知道了。”

“他妈要是问你话,你一句一句答,别抢。”

“嗯。”

“她要是给你脸色,”沈秀兰停了一下,“你就笑一下。伸手不打笑脸人。”

沈聿听到这儿,鼻子有点酸。

“妈。”

“干嘛。”

“你别吓着人家。”

“我吓她?”沈秀兰说,“我人又不在临江,我吓谁去。”

“……”

“行了,你去吧。”她说,“回来给我打电话,把话说全。别又跟你上回一样,说一半就说‘挂了挂了’。”

沈聿听出来了,她这句话说得有点咬牙,但那个牙咬得不太住,尾音有点发飘。

“妈。”

“你说。”

“昨天,”沈聿说,“他弄了一屋子孩子,举牌子。牌子写的是我名字。”

那边安静了一下。

“举牌子?”

“嗯。”

“多少孩子。”

“十一个。”

沈秀兰在那边又吸了一下鼻子。

“这孩子。”她说,“这孩子心细。”

“嗯。”

“你别学人家。”她马上补了一句,“你要是学人家弄这一套,你准得弄砸。你小时候给你妈做过一个生日贺卡,把‘寿’字写成了‘受’。”

“……妈。”

“行了行了。”那边的声音里有了点笑,“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礼拜。”

“回来吃饭。我杀鸡。”

“嗯。”

“把那个绳子带回来。”

“什么绳子。”

“你说什么绳子。”沈秀兰说,“上回你裤腰那个松紧带,我给你换过的,你说那个好使,让你去镇上再买两根,你买了没有。”

“……没有。”

“那你回来,妈给你买。”

“知道了。”

“挂了,我这儿一屋子人等着吃。”

电话挂了。

沈聿捏着手机,看了一会儿黑掉的屏幕。

他把手机放到杯座上,转过身,看见顾临在看着他。

“她说她要给你妈打电话。”

“我听出来了。”顾临说,“声音很大。”

“你听见了?”

“车里很安静。”顾临说,“她说‘我去打断他的腿’的时候,我数了一下,这句话她用了两秒钟。”

“你还数。”

“嗯。”

“你在想什么。”

顾临把车挂进D挡,慢慢起步。

“我在想,”他说,“你妈刚才有半句话没说完。”

“哪半句。”

“她说‘我早说这小子行’。”顾临说,“她上回在店里跟王婶说过。”

“那又怎么了。”

“她跟你妈那条街的人都说过。”

沈聿愣了一下。

“她那人……”他说,“她一有事就跟整条街说。”

“嗯。”顾临说,“明天早上,镇上一半的人会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今天是星期天。”顾临说,“明天是星期一,早上六点到八点是她店里最忙的时候。一忙,她那张嘴就闲不住。”

沈聿看着他。

“你这是算出来的。”

“嗯。”

沈聿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闭了两秒又睁开。

“顾临。”

“嗯。”

“我妈挂电话之前,最后那个音是往上翘的。”

“我知道。”

“她哭的时候就是那样。”

“嗯。”

“你别说我。”

“我没说。”

“我就是听出来了。”

“嗯。”顾临说,“我什么都听见了。”

沈聿没再说话。他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退过去的梧桐树。

车往前开了一段,拐进那条狭一点的路。

“顾临。”

“嗯。”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也没睡好。”

顾临在看前面的红灯。

红灯十五秒。他数了一下。

“三点半醒了。”

“干嘛醒。”

“在想你昨天晚上那十七次蹲。”

沈聿嘴里的包子顿了一下。

“……我今天是下午两点的课。”

“我知道。”

“我下午会注意。”

“嗯。”

红灯变绿。顾临踩下油门。

车往临江老城区开。路从六车道变成四车道,又变成两车道,路边是梧桐,冬天叶子掉光,枝干在路两边搭成一个拱。顾临父母家在那个区最老的一片教师家属楼里,六层,没有电梯,楼下的水泥地上停着一排自行车,有两辆车的锁链锈了。

车停在楼下。沈聿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把塑料袋麻利地叠了两下塞进口袋,下车,把嘴里那口咽下去,咽得有点急。

顾临回头看了一眼副驾:“垃圾带上去扔。”

“知道。”

“口袋里那几个袋子。”

“……知道了知道了。”

沈聿从口袋里把塑料袋都掏出来,团成一团攥在手里。他跟着顾临上楼梯,楼梯间是那种很旧的水磨石,扶手刷了很多遍油漆,边角磨白了。三楼那家门口晾着一双棉鞋,四楼拐角那个拐角处堆着两个纸箱。

到五楼,顾临停下,敲门。

里面几乎是立刻有响动。

门开了半扇。

许清和站在门里。

她今天没盘发,头发松松地挽着,穿一件米白色的羊绒衫,手臂上套着一副护袖,护袖上沾了一片面。她手里还捏着一块湿抹布。

她先看了顾临一眼,然后目光往下,落在沈聿身上。

“来了。”她说。

“阿姨。”沈聿说。

“嗯。”许清和把门让开,“进来。地刚拖过,别踩边上。”

沈聿“哦”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地,从门口那块垫子中间一步一步走进来,走得像在过独木桥。

顾临跟在他后面,把门带上。

屋里的暖气开得足,一进门就有一股味道——不是菜味,是洗衣粉和木头家具的味道,还有一种很淡的墨。客厅不大,一张老式沙发,沙发套洗得发白,前面一张玻璃茶几,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果盘,苹果和橘子摆得整整齐齐。电视柜上摆着一排相框,中间那个是顾临大学毕业时的照片,学士服,很瘦,没笑。

墙角那台老式挂钟走到九点五十一,秒针在那儿一跳一跳。

“坐。”

沈聿坐下了。他坐得很规矩,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着,跟面试一样。

顾临坐在他旁边。

许清和把抹布挂回厨房,洗了手,出来,在他们对面那张单人沙发上坐下。她坐下的时候没看他们,先把茶几上那只果盘往沈聿那边推了推。

“吃橘子。”

“谢谢阿姨。”

“上礼拜买的,甜。”

“嗯。”

沈聿没动那个橘子。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挂钟跳了两格,厨房里有什么东西在锅里轻轻响,大概是煮着的东西。

顾临开口。

“妈。”

“嗯。”

“我昨天跟沈聿说了一件事。”

许清和抬起眼。

她看了顾临一眼,又看了沈聿一眼,最后目光落在沈聿的手上。

沈聿的左手放在膝盖上。

那枚素圈戒指戴在他无名指上,早上出来之前他洗过手,手上的水擦干了,戒指在窗外透进来的光里有一点很细的亮。

许清和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她没有问“这是什么”,也没有说“什么时候的事”,也没有让顾临再说一遍。她就那么看着,看了大概有十几秒,长到沈聿的手指开始发僵。

然后她站起来。

她走进里屋。

那间屋子是顾崇文的书房,门平时是关着的,顾临从小到大都很少进。门开了一道缝,里面能看见一排书架的边和一张书桌的角。

许清和进去,过了一会儿出来。

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只很小的红绒盒子,边角磨得起了毛,绒面被摸得发亮,可以看出被拿过很多次。

她坐回那张单人沙发,把盒子放在膝盖上,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

细金圈,圈上刻着很简单的纹,不是新款,款式有些老,但被擦得很亮。戒指旁边还垫着一小块褪了色的红绒布。

顾临没有说话。

他认识那只盒子。

那盒子在他家电视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里放了十几年,锁是坏的,抽屉他小时候翻过,那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一枚戒指会跟一堆户口本和存折放在一起。

“这是我跟你爸结婚那年的。”许清和说。

她的手指压在盒子边上,压了一会儿,才把盖子合上。

“你爸那年工资四十二块,买这枚戒指花了一百六。他攒了半年,找他姐姐借了四十。他那时候跟我说,‘钱会还,人不能丢’。”

她停了一下。

“我戴上它三十年了,从来没过过手。”

顾临听她说。

他听着的时候,眼睛没有离开她的手。

他知道他母亲这辈子有一个习惯——她所有的软话都包在硬东西里。她说“你爸那年工资四十二块”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账。

但她的手在抖,很轻,抖在那个绒盒上。

许清和抬起头,看向沈聿。

她第一次正面看他的眼睛,看得很直。

“你叫什么名字。”

“沈聿。”

“做什么的。”

“打篮球。”沈聿说,“临江星火队。现在也带青训。”

“打球的。”许清和重复了一遍。

“嗯。”

“我儿子不吃苦。”她说,“他从小就没吃过苦。”

沈聿坐得更直了。

“阿姨,我知道。”

“你不知道。”许清和说,“你不知道他报志愿那几天,把那张表翻来覆去改了三遍。分数下来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面,我问他报哪儿,他说了个学校,我没听过。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跟你一个城市。你不知道他大二那年冬天发烧三十九度,你打比赛,他一个人在医院吊了两瓶水,我问他为什么不叫你,他说你在打决赛。”

沈聿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这事儿我……”

“我也不是要你现在还我。”许清和打断他,“我是要告诉你,我儿子这个人,从小到大,凡是他在乎的,都不跟我说。”

她停了一下。

“他对你是例外。”

这话说完,客厅里静了好几秒。

电视柜上那排相框里,顾临穿学士服的那张照片正对着他们,照片上的年轻人没笑,眼神很直。

顾临站起身。

“妈。”

许清和抬起手,让他别说话。

她把手压在膝盖上那个绒盒上面,压了两秒,又拿开。

“婚礼。”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几乎像是自己都没打算说出口。

“婚礼……我来帮忙操办吧。”

顾临愣了一下。

“妈?”

“你看什么。”许清和把绒盒盖上,捏在手里,站了起来,往厨房那边走,“你懂什么。日子看没看,酒席订没订,宾客名单列没列,请柬什么时候印,几荤几素怎么配,谁坐主桌谁坐边上——这些你们俩一个都不会。”

她走到厨房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总不能让亲家母一个人忙!”

“……”

“你阿姨在镇上开早餐店,一天到晚四五点起,她哪有那个精神。”许清和说着把手上的护袖往上捋了捋,“我这半年正好带高三毕业班,五月底就松下来。明年十月的日子,来得及。”

她说完就进了厨房,背对着他们,拧开水龙头洗手。

水声哗哗的。

顾临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那个背影。

他看了两秒,低头,很轻地笑了一下。

沈聿坐在他旁边,一动没动。他两只手还放在膝盖上,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被暖气烘得有点温。他小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顾临。”

“嗯。”

“你妈刚才那段,是同意了?”

“嗯。”

“她没说过‘同意’两个字。”

“她说了三次。”顾临说,“你听不出来。”

沈聿没听懂。他张了张嘴,还想问,里屋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顾崇文站在门口。

他穿一件灰色的旧毛衣,袖子挽到小臂,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捏着一支红笔,笔头那边夹着一沓纸,纸上有批注。他大概是刚才就在里面,听见了外面所有的对话。

他走出来,先看了一眼顾临,然后看了一眼沈聿。

“来了。”他说。

“叔叔。”沈聿站起来。

“坐。”

沈聿坐下了。

顾崇文走到餐桌那边,把手里那沓纸放在桌上,摘下眼镜,用毛衣下摆擦了擦镜片,又戴上。他没坐,站在那会儿,像是在想什么。

然后他开口。

“日子定了没。”

就这五个字。

顾临看着他父亲。

顾崇文这辈子说话都很短。他给学生写论文批注能写满一整页边栏,跟儿子说话从来不超过两句。顾临从小到大记得最清楚的一句,是高中那年他爸跟他说“你自己看着办”,那已经是这个家里给的最高授权。

“定了,明年秋天。”

顾崇文点了点头。

他点得很轻,点了一下,就没了。

然后他伸手,把桌上那沓纸拿起来,转身往书房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到时候,”他说,“我请两桌。”

“哪两桌。”

“系里的。”顾崇文说,“老周他们几个。”

他说完进了书房,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缝里透出来台灯的光。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厨房里传来锅盖被揭开的声音,然后是碗碟碰撞。许清和在厨房里说了一句“中午吃面”,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是问句还是通知。

顾临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妈。”

“干嘛。”

“面里放两个荷包蛋。”

“谁吃。”

“他吃。”

许清和手里的勺子在锅里顿了一下。

“知道了。”她说,“你去把桌上那几个橘子剥了。”

临走之前,许清和从里屋出来,手里捏着一张名片。

“这家店在临江开了二十六年。”她把名片递给顾临,“我高三十年前那个班的家长开的。我昨天上午就打了电话。”

顾临接过名片。

“妈,你昨天上午就打电话了?”

“你们昨天晚上的事,你当我今天早上才知道?”许清和说,“昨晚十一点半,你爸书房那个座机响了。是他系里一个老同事打来的,说在网上看到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两个孩子在一堆纸板前面站着。”

顾临低头看了一下那张名片。

“你爸昨天晚上在书房坐到一点。”许清和说,“今天早上他出来的时候把茶几上那个喜糖罐擦了。”

她说完就转身进了厨房,留下那句话在客厅里。

沈聿站在玄关那儿穿鞋,穿到一半抬头看了一眼顾临。

“喜糖罐?”

“电视柜上那个。”顾临说,“铁皮的,我小时候装糖用的。”

“你爸擦它干什么。”

“我不知道。”顾临把名片收进大衣口袋,“去了那家店你就知道了。”

中午在顾家吃的是阳春面。

一大碗,面条是许清和自己擀的,宽窄不匀,碗里飘着两片青菜,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蛋边煎得焦黄。她端给沈聿的时候,手很稳,眼睛却没看他,只说了一句“趁热吃”,说完就坐回自己位子上,给自己的那碗撒了一把葱花。

饭桌上没人提起戒指。

许清和问了沈聿两句别的事:问他队里一年打多少场,问他膝盖现在能不能跑,问他妈妈早餐店几点开门。她问得很干脆,像在核对一张表。沈聿答得很直,一句是一句,答错了她就“嗯”一声,答对了她也“嗯”一声,听不出区别。

顾崇文吃饭的时候不说话。他吃完自己那碗,把碗端进厨房,出来的时候在餐桌边上站了半秒,抬起手,在沈聿肩膀上拍了一下。

拍得不重。拍完他就回书房了。

沈聿坐在那儿,肩膀还僵着。

吃完饭,沈聿抢着去洗碗,被许清和拦了。

“手别沾凉的。”她说。

“阿姨,我手没事。”

“你有事没事我不清楚,你手腕上那个东西我看见了。”许清和往他左手腕上瞥了一眼,“打球的手,冬天别沾水。”

沈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

那条旧护腕露在毛衣袖口外面一小截。

他没再推,站到一边,看着许清和把碗一只一只洗了,冲干净,扣在沥水架上。

两点二十,两个人从楼上下来。

外面的天很亮,冷,风把梧桐树的枯枝吹得响。沈聿走到车边,回头看了一下那栋六层的老楼,五楼那扇窗户里有影子晃了一下。

他坐进车里。

“你妈刚才在窗户那儿看。”

“嗯。”顾临发动车,“她每次都看。”

“她看得见我。”

“看得见。”

车从老城区开出来,拐上主路。路两边是梧桐和电线杆,再往前是那个新建的商业街,玻璃幕墙反着光。

沈聿把手伸到暖气口前面烤了烤。

他的手机在羽绒服口袋里连着响了七八下。他掏出来看,屏幕最上面是一个叫“沈家一家人”的群,群名后面跟着(17)。

他有三年没在这个群里说过话了。

今天早上八点四十以后,里面已经刷了六十多条。

大舅:“秀兰,你家小聿那个事,真的假的?”

二姨:“我早上从店里过,秀兰说了一句就哭了,我都没敢问。”

表姐:“照片呢照片呢。”

大舅:“是不是那个姓顾的?上回你妈说过那个,高高瘦瘦,戴眼镜。”

二姨:“小聿你说话。”

表姐:“小聿肯定在忙。”

大舅:“忙什么,他打球那会儿半夜都回消息。”

最后一条是他妈发的,只发了三个字:“都别问。”

底下安静了十秒钟。

然后是二姨:“行,不问。秀兰你别哭。”

大舅:“谁哭了,炸油条呢。”

车开过一个路口,沈聿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没回。

“你妈那条街,”顾临说,“今天早上八点以前就传完了。”

“就她一早上打了三个电话。”

“她的速度比我想的快。”顾临说,“我本来以为要到明天。”

“顾临。”

“嗯。”

“我妈发的那三个字。”

“我看见了。”

“她要是真不想让人问,她不会发那三个字。”沈聿说,“她那三个字是说给我看的。”

“嗯。”顾临说,“她在告诉你她知道你会看。”

沈聿没说话。他把手机又翻过来,看了一眼那个群,给他妈回了一句:“我下午给你打电话。”

回完他把手机塞回口袋。

“顾临。”

“嗯。”

“你妈说她要操办婚礼。”

“嗯。”

“她说的时候,我一开始以为她要拦。”

“她要是想拦,”顾临说,“今天上午我们进不了门。”

沈聿想了想。

“她那个盒子里的戒指。”

“嗯。”

“那不是她跟你爸的婚戒吗。”

“是。”

“她拿出来干什么。”

顾临看着前面的路,看了两秒。

“她拿出来,是想让你看看。”他说,“她这辈子就那一件事是自己选的。她跟你一样,都是从那个镇上出来的那种人——她把盒子放了三十年,锁在抽屉里,钥匙丢了也不换锁。”

“现在她拿出来给你看了。”

沈聿没说话。

他把手放回膝盖上,手指动了动。

“嗯,她认了。”

“认什么。”

“认这门亲。”顾临说,“她认人的方式是把活揽下来。我小时候她也是这样,我生病她不问我难不难受,她直接给我请三天假,把课都补出来。她今天说要操办婚礼,跟她说‘我认这个儿媳妇’,是一个意思。”

“她没说儿媳妇。”

“她说了。”

“她哪儿说了。”

“她说‘总不能让亲家母一个人忙’。”

沈聿愣了两秒。

“这也算?”

“算。”顾临说,“她连你妈都算进去了。”

车开过一个路口,红灯。沈聿看着前面那排车尾灯,忽然低下头,用手背在鼻子上蹭了一下。

“顾临。”

“嗯。”

“我怎么有点想哭。”

顾临转头看了他一眼。

他看的时候,正好是红灯那三十秒。沈聿的侧脸朝着窗外,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眼睛有点发亮,但那点东西还没掉出来。

“忍到婚礼那天再哭。”

“……”

“你现在哭了,那天就哭不动了。”顾临说,“我妈那人,专门看你那天什么表情。”

“她看我表情干什么。”

“她要记着。”

沈聿把手在脸上按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坐直了。他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

“行。”

“嗯。”

“那婚礼那天我要是哭得难看怎么办。”

“也好看。”

“……你少来这套。”

绿灯亮了。车往前走。

下午两点五十,临江老城区那条商业街的尽头。

那家店的门脸不大,两间打通,招牌是木头的,上面刻着三个字,漆掉了一层。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年底单子满,婚庆面谈。”

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

里面摆着六七张桌子,桌上摊着样册,样册边上摆着茶壶和一次性杯子。靠窗那张桌子边上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短发,穿一件藏蓝色针织衫,正低头在平板上画东西。

她抬起头。

“清和。”

“马姐。”

许清和走过去,两个人握了一下手。握完马姐往她后面看,看见顾临和沈聿,眼睛亮了一下。

“这就是你儿子?”

“嗯。”

“个子真高。”马姐的目光在沈聿身上停了两秒,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看得沈聿把肩膀又挺直了一寸,“打球的?”

“嗯。”沈聿说。

“行。”马姐说,“我家那个也打球,一米七五,非说自己能扣篮。坐吧,别站着。”

三个人在那张桌子边坐下。马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叠照片和几页打印的价目表,摊开来。

许清和从自己包里拿出一台平板,打开一个文档。

那个文档里是一张表。

表的第一列是日期,第二列是场地,第三列是人数,第四列是预算区间,第五列是备注。她列了十二个方案,编号从“方案一”到“方案十二”,每个方案下面还有细分:午宴还是晚宴,中式还是西式,宾客大致构成,伴郎伴娘几个人,婚纱租赁还是定制。

“方案一和方案二是首选。”许清和说,“场地有三个,我是上礼拜去看的。”

马姐看了一眼那张表,笑了。

“清和,你这是把婚礼当高考志愿填了。”

“婚礼比高考志愿难填。”许清和说,“志愿填错了,孩子自己认。婚礼办砸了,两家人记一辈子。”

马姐点点头,把平板往自己那边转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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