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玻璃门上的风铃又响了一声。
沈秀兰进来了。
她穿一件黑色的呢子外套,外套一看就是新的,袖口还留着折痕,脖子上围了一条暗红色围巾,系得整整齐齐。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布袋鼓鼓的。
她进门先去柜台那儿看了一眼墙上的样片,看完才转过脸来看这一桌。
“亲家母。”
许清和站起来。
“路上堵了?”
“堵了四十多分钟。”沈秀兰把布袋放在椅子边上,坐下,把外套的扣子解开两颗,“我十一点半就从镇上出来了,坐的班车,到站打的过来的。那师傅还绕了路。”
“你要过来怎么不说一声。”许清和说,“让顾临去接你。”
“接什么接,我坐车习惯。”沈秀兰说完,把布袋打开,从里面掏出一沓东西。
那是三张纸,用铅笔写的,字很大,笔画很粗,行与行之间画着线。第一张纸的顶上写着四个字:
“桌数草案。”
许清和的目光落在那四个字上。
“亲家母,”沈秀兰把纸摊在桌上,“我这两天想了一下。咱们镇上亲戚多,我那边直系的能坐三桌。你那边我不清楚,你先报个数。”
许清和坐下去。
“我这边两桌。”
“两桌?”
“嗯。”许清和说,“我跟你顾叔两边加起来,关系近的就两桌。剩下的同事朋友另行。”
“那就五桌起。”沈秀兰说,“五桌少了,办事得八桌,八桌吉利。”
“八桌可以。”许清和说,“但我倾向于午宴。”
“午宴不行。”沈秀兰说,“午宴亲戚赶不上。我们那边坐班车,早上六点就得起来,到了是九点多。你十一点开席,人还没坐热就要上热菜。”
“那就晚宴。”
“晚宴好。”沈秀兰说,“但是不能太晚,七点开席。”
“七点可以。”
“菜得上全。”沈秀兰说,“你们城里那种一桌九个菜我不行,那叫吃席吗。我们那边讲的是十六个,四凉四热四荤四素,最后还有汤和点心。”
“十六个菜会剩。”许清和说,“剩了浪费。”
“剩了打包。”沈秀兰说,“亲戚拿袋子走,这叫有面子。”
“打包的袋子要提前备。”许清和拿起笔,在平板上记了一行。
马姐坐在对面,看着这两个人一来一回,看了五分钟,忍不住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两位,”她说,“现在日期定了没。”
“明年秋天。”许清和说。
“秋天哪个月。”
“十月。”沈秀兰说,“十月好,天凉,办事舒服。”
“十月十八那周我要看黄历。”许清和说,“我要查一下有没有冲的。”
“那就十月十七。”沈秀兰说。
“为什么十七。”
“七。”沈秀兰说,“我儿子球衣十一号,他对象生日在十二月,我记不住那么多。七上八下,七是个好数。”
“十七号是周日。”许清和说,“宾客不用请假。”
“十七号不行。”沈秀兰说,“我上回看手机上说十七号不宜嫁娶。”
“那是网上的。”许清和把平板上那页翻过去,“通书上写着宜嫁娶、宜纳采。我念给你听。”
“你念。”
许清和念了。沈秀兰听完,把手里那支铅笔在纸上敲了两下。
“那就十七。”她说,“但是得用黄历上那个十七,不是手机上那个。”
“是黄历上的。”
“你回头把那一页撕下来给我。”
“撕书不好。”许清和说,“我给你拍一张。”
“拍一张也行。”沈秀兰说。
马姐坐在对面,把这一来一回听完了,笑了一声。
“那日子就这么定了?”她问,“明年十月十七。”
“定了。”许清和说。
“定了。”沈秀兰说。
“通书我这边有一份,”马姐说,“明年十月的页我先对一遍,对完给你们各拍一张。”
“行。”许清和说。
沈秀兰从布袋里又掏出一张纸。那张纸比桌上那三张更旧,边角卷着,上面用红笔圈了两个日期。
许清和看了一眼那张纸,沉默了两秒。
“这是去年的。”
“我知道是去年的。”沈秀兰把纸折起来,塞回布袋,“我上回看的时候就顺手圈了,我记性好,能用上。”
“去年的黄历不作数。”许清和说。
“我知道不作数,我就是带着。”沈秀兰说,“你们年轻人都看手机,手机那玩意儿,广告比字多。”
桌上的气氛松了一点。
沈聿坐在顾临旁边,从头到尾没敢插话。他坐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应该出点力。
“我有个想法。”
桌上三个人一起看他。
“就是,”沈聿说,“能不能在场地门口放一个篮架。”
“……什么?”
“放一个篮架。”沈聿说,“小的那种。宾客来了可以投两个球。”
许清和看着他。
“沈聿。”
“阿姨。”
“婚礼不是球队团建。”
“我没说团建。”
“你想在婚礼门口放篮架。”
“嗯。”沈聿说,“可以在旁边写上‘新郎之一’,谁投进了领喜糖。”
沈秀兰把手里那张纸拍在桌上。
“沈聿。”
“妈。”
“你给我打住。”沈秀兰说,“你结婚,不是打球。你少在你阿姨面前丢人。”
“我这不是配合主题吗。”
“什么主题。”
“篮球。”
“主题是结婚。”
“我的意思是——”
“你还是别说话了。”沈秀兰说。
沈聿闭了嘴。他往椅背上一靠,转头看顾临,指望他说一句。顾临正低头在看那页价目表,看了一会儿,抬头看马姐。
“门口那个位置,”顾临说,“可以放个签到的架子,上面挂两件球衣。”
“球衣?”
“嗯。”顾临说,“一件十一号,一件不印号,挂在架子两边。”
马姐愣了一下:“这个可行,不难看。”
“那还行。”沈聿立刻坐直了,“这个好。”
“你别得意。”沈秀兰说,“球衣是你对象出的主意,不是你的。”
“我也有主意啊。”
“你那个主意是篮架。”
“篮架挺好。”
“挺好个屁。”
许清和把笔在平板上敲了两下。
“把球衣这件事记上。”她说,“马姐你这边出图的时候把签到区画出来,挂多高你订。”
“行。”马姐说。
“还有。”许清和翻了一页平板,“伴郎伴娘。我们家这边没什么适龄的女孩,你们那边呢。”
“我那边有个乔安。”沈秀兰说。
沈聿猛地抬头。
“妈。”
“怎么了。”
“乔安是……”
“乔安是我们镇上的孩子。”沈秀兰看着许清和,语气很稳,“跟小聿一起长大的,现在在临江当幼儿园老师。人爽快,办事麻利。”
许清和点了下头,在平板上写了一行。
“还有别的吗。”
“还有个陈旭、周凯。”沈秀兰说,“那两个是他大学同学,住一个宿舍的。陈旭个子高,比我儿子还高一点,人热闹;周凯嘴甜,会来事。”
“行。”许清和说,“四个伴郎?”
“四个可以。”沈秀兰点头,“凑双。”
沈聿坐在旁边,听着他妈和他对象的妈在三十秒之内把他认识的所有人都安排了一遍,忽然有点恍惚。
他插不上话。
他往旁边看了一眼顾临。顾临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神碰了一下。
顾临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下周日,二十七号,下午三点。”许清和说,“我们三个人,带样板去场地。亲家母,你那天有空吗。”
“有。”沈秀兰说,“我把店交给王婶看半天。”
“那就这样。”
许清和把平板合上,站起来,跟马姐握了握手。沈秀兰也站起来,把布袋收拾好,收的时候顺手把桌上那几张纸叠齐了,塞进去。
出门的时候,沈秀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许清和说:
“亲家母。”
“嗯。”
“那个签到的架子,挂球衣,我觉得可以。”
“……嗯。”
“但是上面得挂喜字。”沈秀兰说,“不挂喜字,人家不知道是结婚。”
许清和看了她两秒。
“挂。”
“那我小年那天来,帮你贴。”
“用得着你贴?”
“用得着。”沈秀兰把围巾往上提了提,“我贴喜字贴了半辈子了。”
两个人在店门口分开走。沈秀兰去坐地铁,许清和去停车场。
沈聿站在店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
他站了一会儿,转头问顾临。
“顾临。”
“嗯。”
“刚才下单了没有。”
“没有。”
“那我妈跟你妈,为什么看起来像已经办完了。”
“因为剩下的是执行。”顾临说,“执行她们两个能办。”
“那我干什么。”
“你负责那天到场。”
“就这样?”
“就这样。”顾临说,“你已经把最难的那一关过了。”
“哪一关。”
“前天晚上那七米二五。”
沈聿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提那个。”
“因为那是我算的。”顾临说,“今天这些都不是。”
沈聿没说话。他站在店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玻璃门里面——马姐正把那张价目表收起来,桌数草案还摊在桌上。
两人往停车场走。走到车边,沈聿站住,从羽绒服口袋里把手机摸出来。
“我给我妈打个电话。”
“现在?”
“她说让我回来说全。”沈聿说,“她那个脾气,我要是拖到晚上,她能自己打车来临江。”
他把手机按了免提,放在杯座上。电话响到第四声才接。
“喂?”
“妈,是我。”
“你还知道打回来。”沈秀兰那边还是那个背景,油锅、铲子、人声,“我这儿刚忙过一阵,坐下来喝口水,正想着你今天到底去没去。”
“去了。”
“怎么样。”
沈聿看了一眼顾临。
“挺好的。”他说,“阿姨给我下了面。”
“就面?”
“两个荷包蛋。”
“两个荷包蛋。”沈秀兰把这五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松了半截,“行,那是把你当人看了。”
“妈。”
“你说。”
“他妈说要操办婚礼。”沈聿说。
电话那边一下子没了声。沈聿以为信号断了,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
“妈?”
“她要操办。”
“嗯。”
“她操办,那我干什么。”
“她说总不能让亲家母一个人忙。”
“……”
沈秀兰在那边静了两秒。那两秒里沈聿听见她把手里的杯子放在台面上,磕了一下。
“行啊。”她说,“她倒是会说话。”
“你先别——”
“我别什么。”沈秀兰说,“这是好事。我跟你说,镇上办事,桌数怎么摆、上几个热菜、几点开席、谁家先上礼,这里头全有讲究。她一个高中老师,她懂酒席?她那套是城里的做法,城里的做法不行,亲戚吃不惯。”
“那你俩商量。”
“商量就商量。”沈秀兰在那头哼了一声,“你把她的电话给我,我今天晚上打给她。”
“妈。”
“干嘛。”
“你别吓着人家。”
“我吓她?”沈秀兰说,“我上回在她家那顿饭还没赢回来呢。”
“你要是吵起来,我们俩夹在中间。”
“吵什么吵。”她说,“我这叫同她讲清楚。你把她号码发过来,别的你别管。”
“知道。”
“还有。”
“嗯。”
“你跟你对象说一声,”沈秀兰顿了一下,“他妈要操办,我不拦。但有一条——喜字得我贴。”
“为什么。”
“因为喜字我贴了半辈子。”她说,“这事别人插不上手。”
挂了电话,车厢里安静下来。顾临把收音机拧开了一格,又拧回去。
“她答应了。”
“嗯。”顾临说,“她答应得比我妈还快。”
“这算答应了?”
“算。”顾临说,“她要是不同意,会直接挂你电话。”
沈聿把手在脸上按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坐直了。他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
“行。”
“嗯。”
“那婚礼那天我要是哭得难看怎么办。”
“也好看。”
“……你少来这套。”
顾临先上车等她。沈聿在门口又站了两分钟,看他妈那个背影拐进地铁口,才拉开车门坐进来。
下午三点五十,车停在基地西边那个老训练馆门口。
沈聿拎着球筐从后备箱里出来,站在路边。
“那我进去了。”
“嗯。”
“你回公司?”
“回一趟,把今天落下的方案过一遍。”顾临说,“八点半回家。”
“你别熬到十一点。”
“七点五十走。”
“你说的话我记着。”
“嗯。”
沈聿往馆门口走,走了三步,又回头。
“顾临。”
“嗯。”
“今天那个店,你觉得行吗。”
“行。”
“那你妈订了没有。”
“没有。”顾临说,“但她会订。”
“为什么。”
“因为她今天下午没挑出毛病。”顾临说,“她要是看不中,会当场挑三个。”
沈聿想了想,笑了一下。
“那我妈呢。”
“你妈也中意。”顾临说,“她知道那个店讲的菜是十六个,她走的时候那张桌数草案没有收回去。”
“她忘了。”
“她没忘。”顾临说,“她是留给马姐的。”
沈聿“哦”了一声。
他站在门口,又想起了什么。
“顾临,今天在店里,我提那个篮架,你妈是不是心里骂我了。”
“是。”
“……那你怎么还接话。”
“因为我要让她知道,”顾临说,“你那些话我一定接。”
沈聿盯着他看了两秒,把球筐往上扛了一下。
“行了,你走吧。”
“嗯。”
顾临看着他走进那扇铁门。铁门在他身后合上,里面的楼梯上传来他上楼的脚步声,走得很稳,一级一级。
顾临在车边站了一会儿,回到驾驶座,没马上打火。
他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上有很多条未读。
第一个是球队群(三十四)。
赵凯:“聿哥,恭喜。”
赵凯:“我知道。”
赵凯:“但是我昨天那个球给你捡了半天。”
赵凯:“以后我是不是还得帮你捡。”
底下有人回:“赵凯你这话怎么听着像怨妇。”
赵凯:“我就是问问。”
“凯哥你也太憨了。”
“恭喜聿哥!十一号终于有主了!”
“什么有主,是嫁了吧?”
“你不知道?昨天那个是顾临跪的。”
“我靠?反了?”
“什么叫反了,人家本来就……”
“行了行了,队里的事我们不懂。”
中间夹着一条理疗师的消息,头像是一张膝盖的解剖图。
老周:“你明天上午九点,理疗室。别迟到。”
底下有人问:“周叔你也知道了?”
老周:“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该给他做理疗了。”
老周:“另外,昨天夜里谁在球馆里跑了一晚上?我今天早上进去,地板上一圈鞋印。”
群里安静了一下。
赵凯:“不是我。”
“不是我。”
“也不是我。”
老周:“那就当是我看错了。谁弄的谁自己来拖一遍。”
最后是李建国发的两个字。
“恭喜。”
李建国在群里一共说过三次话。第一次是“明天六点集合”,第二次是“谁把体育馆那个球筐弄坏了给我站出来”,第三次是这两个字。
顾临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
他又拿起来,点开一个单独的对话框。上面是他父亲的名字。
对话框里只有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今天中午十一点四十发的,很短。
“中午回来吃了没。”
第二条是下午两点发的。
“日子定了跟我讲。”
顾临盯着第二条看了两秒。
他其实今天上午已经把日子说过了。他爸当时只点了下头。
他打了四个字回过去。
“定了,秋天。”
那边过了三分钟,回了一个字。
“嗯。”
顾临把手机扣在副驾上。
他发动车子,往星河科技园的方向开。开到一半,天开始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临江的冬天黑得早,五点半就擦黑。
车过一个路口,红灯。
他坐在那儿,忽然想起一件事,把手机又拿起来,点开日历。
明年十月十七号,星期日。
他往前翻,翻到十二月二十四号。那天是沈聿的生日。
他看了一下那两天的距离,把手机放下。
绿灯亮了。
下午四点十分,顾临把车开回星河科技园的地库。
他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分钟,把今天上午那张名片夹进钱包,然后上楼。
十一层,玻璃隔断里全是键盘声。方予安站在自己的工位前面,跟两个应届生讲PPT的配色问题,讲到一半看见顾临进来,把话头一收,走过来。
“回来了。”
“嗯。”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你说什么怎么样。”方予安压低声音,“你妈那边。”
顾临把大衣挂在椅背上,打开电脑。
“她要操办婚礼。”
方予安的表情凝固了半秒。
“你妈?”
“嗯。”
“……她不是那个,之前说你那个对象——”
“嗯。”
方予安看了他三秒,忽然拉开旁边那把椅子坐了下来。
“你跟我说说。”
“说什么。”
“你妈怎么转的。”
“她自己转的。”顾临说,“我什么都没做。”
方予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顾临,你这话我信一半。”
“哪一半。”
“她转了我信,你什么都没做我不信。”
顾临没接话,低头看屏幕。屏幕上是一份交付文档,进度条拉了一半。
“那个视频。”顾临说。
方予安坐直了。
“我删了。”
“群里那个。”
“我删了,一共十七条消息,从群里删了十条,剩下的七条是别人转的,我私聊让他们删的。”方予安说,“你别说我,我知道不该拍。”
“我没说你不该拍。”
“那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顾临敲了两下键盘,把文档转到一个新分支,“拍都拍了,给我发一份。”
方予安:“……?”
“发我。”
“……你要干什么。”
“存档。”
方予安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自己工位,把手机摸出来,点了两下,发过去。
顾临的微信响了一声。
他点开看了看,把那个视频存进了桌面。
方予安隔着一排工位喊他:“你那个文件要放哪儿。”
“先放着。”
“放着你还不如删了。”
“不删。”
方予安在那边翻了个白眼,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回去继续讲PPT的配色。
晚上七点半,顾临下班。
他到家的时候,新家那盏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这套房子是十一月二十一号交的,三室两厅两卫,南向,客厅那面墙上钉着一个球架——一个小的、挂式的球架,钉在离地两米六的位置,篮板是亚克力的,篮筐是铁的。球架是顾临挑的型号,钉是沈聿自己钉的,钉之前他还在墙上用铅笔画了两道线,比了三回,怕钉歪。
装的时候他把客厅那张沙发往后挪了半米,顾临站在旁边看着他抡锤子,看了一会儿问他“那客厅还放不放沙发”,沈聿说“都放”。
现在沙发放在球架左边,中间隔着一米多宽的空地。沈聿在每个晚上都会站在那儿投二十个球。
顾临把大衣挂好,换了鞋,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剩下的半棵白菜和一块豆腐。
他做了两碗面。
八点四十,门锁响了。
“回来了。”
“嗯。”沈聿拎着球筐进来,把筐往门口一放,脱羽绒服,换鞋,“今天下午来了十二个,林越没来,他奶奶病了。”
“严重吗。”
“不严重,感冒。”沈聿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锅,“你下的面?”
“嗯。”
“有荷包蛋吗。”
“有。”
“两个?”
“两个。”
沈聿乐了,去洗手,洗手的时候把护腕往上推了推,免得沾湿。
他洗完手出来,坐到餐桌前面,拿起筷子,先吃了两口面,又夹起那个荷包蛋,咬了一大口。
“顾临。”
“嗯。”
“我今天在馆里,老吴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你昨天那个事,我看见了’。”沈聿把嘴里的蛋咽下去,“我说你看见什么了,他说他昨天晚上根本没走,他一直在楼下器材室待着。”
“……他提前配合的?”
“他说他不知道有这回事。”沈聿说,“他就是懒得动,在楼下睡了半小时。”
顾临夹面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他说,‘行吧,你们小年轻闹,我不管,地板明天你自己拖。’”沈聿说,“我说拖了。他说拖得还行,就是墙角没拖。”
顾临低头吃面,没说话。
沈聿吃得很香。他今天下午练了两节课,晚上又加了一组投篮,饿得厉害,一碗面吃得很快,吃完端起碗把汤喝了大半,喝完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
“顾临。”
“你说。”
“我今天上午在你家,你妈那个盒子,拿出来的时候我真以为她要训我。”
“嗯。”
“她那个戒指,你看清了吗。”
“看清了。”
“挺细的。”沈聿说,“圈上刻着花。”
“嗯。”
“我们那个戒指,是不是太素了。”
顾临放下筷子。
“你觉得素?”
“我没有不满意。”沈聿立刻说,“我就是问问。我昨天那话是瞎说的,我不是真要金的,那玩意儿打球磕一下就得凹进去。”
顾临看了他两秒。
“我挑的时候,挑了一个月。”他说,“看过带花的,看过镶石头的,也看过金的。最后选这个,因为它外面磨亮、里面磨砂,戴着不刮手。你握球的时候手要用力,刮手的东西会影响你手感。”
沈聿愣愣地听着。
“还有。”
“还有?”
“你手指的关节比一般人大。”顾临说,“戒指要过关节,太宽的戴不进去,太窄的勒着。这个圈口是我拿尺子量了四回。”
“所以你前天捏我指根。”
“嗯。”
沈聿低头,把自己左手举起来,看了一眼。
“行吧。”他说,“那就不换。”
“嗯。”
收拾完碗,沈聿去客厅投他那二十个球。
球架钉得比标准篮筐低一些,型号是顾临选的,尺寸也是顾临量的,只有钉是沈聿自己钉的。沈聿为这个高度跟他争过一次,说他“拿我当一个膝盖坏了的人看待”,顾临当时说“你膝盖就是坏了”。那次沈聿没再说话,第二天把球架又自己往上挪了两厘米,挪完站在下面比了比,觉得还是矮,最后认了。
今天他投了二十个,进了十七个。
第十二个球从篮筐边上弹出去,滚到沙发底下。沈聿趴下去够,够出来的时候沾了一手灰,他站起来,拍了拍手,在地上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顾临。”
“嗯。”
“你那个文件夹,叫什么名。”
顾临在餐桌那边,正把碗放进沥水架。他停了一下,回头。
“什么文件夹。”
“你下午在公司建的那个。”沈聿把球夹在胳膊底下,“方予安给我发消息了。”
“他给你发什么了。”
“他说你今天在公司建了一个文件夹,存了个视频,还没起名。”
顾临把手上那滴水甩在池子里。
“他话多。”
“他话是挺多。”沈聿走过来,在餐桌边上站住,“叫什么名。”
“没起名。”
“你现在起。”
“为什么。”
“因为我要看着你起。”沈聿说,“你要是不起,你肯定就随手叫个‘新建文件夹2’。”
顾临看了他一眼。
他把手在毛巾上擦了擦,走到餐桌前,把笔记本电脑打开。
电脑亮起来,桌面很干净,右边只有一列文件夹。名字都很整齐:临安-项目、临安-财务、临安-交付、资料、旧版本、家里装修。
顾临选了“家里装修”右边那块空地方,右键,新建。
光标在文件名那一栏闪。
沈聿站在他旁边,弯着腰看屏幕,头凑得很近,呼出来的气吹在顾临手背上。
顾临敲了一个字。
沈。
沈聿愣了一下。
“你要写‘沈聿’?”
“没写完。”
他把那个字删了,重新敲。
这一次他敲的是一个字。
家。
文件名跳了一下,变成一个文件夹,图标是系统默认的那个灰黄色的小方块。
顾临把它拖回原来的位置,夹在“家里装修”和“旧版本”中间。
然后他把电脑合上。
沈聿站在那儿,抱着球,看了那个合上的电脑两秒。
“顾临。”
“嗯。”
“就一个字?”
“就一个字。”顾临说,“够用。”
沈聿低下头,用球衣的下摆擦了一下球面。
“顾临。”
“嗯。”
“今天下午林越没来。”
“我知道。”顾临说,“你说过了。”
“他明天要是还不来,我晚上去一趟他家。”沈聿说,“他奶奶一个人带他,感冒也是硬扛。”
“你去之前跟我说。”
“知道。”
他把球夹在胳膊底下,想了一下。
“还有。”
“你说。”
“今天下午来了十二个。”沈聿说,“我数了两遍。”
“你那个班现在多少人。”
“报名的是十五个。”沈聿说,“上礼拜又来了两个家长,想插班,我没收。”
“为什么。”
“李指导说过,一个教练带十五个是上限。”沈聿说,“再多,我顾不过来。那几个孩子里面有两个,我得一个一个掰手型。”
顾临看了他两秒。
“你倒是记得住。”
“我名单上有。”沈聿说,“就是名字老是叫混,林越跟林跃是一对双胞胎,我上礼拜还把周小满叫成了周小曼。”
“周小满是谁。”
“那个女孩,扎马尾的。”沈聿说,“她投篮姿势比我刚开始教的时候还标准,就是不敢投。”
“你跟她说了。”
“说了。”沈聿说,“我说你投不进也算我的,不算你的。她投了,进了两个,脸都红了。”
“……”
“那里面先放什么。”
“先放昨天那个视频。”顾临说,“你拍的照片。领证的东西以后也放进去。婚礼的照片、请柬的样稿、房子的合同。”
“还有康复记录。”
“那个放别的文件夹。”
“为什么。”
“因为那个文件夹我要每天看。”顾临说,“家这个,我想隔一段时间看一次。看多了不新鲜。”
沈聿“哦”了一声。
他把球往球架那边一扔,球砸在篮板上,弹回来,滚到沙发边上停住。他没有去捡。
他走到顾临旁边,也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两只手放在桌上,看那个合起来的电脑。
“顾临。”
“嗯。”
“我今天下午在馆里,站在三分线那儿看了半天。”
“怎么了。”
“我在想一件事。”沈聿说,“昨天如果我第一句话说出来了,说的是什么。”
“你想说什么。”
“我不知道。”沈聿说,“我站了十分钟,什么都没想出来。你准备了七年,我一个字都准备不出来。”
顾临转过头来看他。
“你不用准备。”
“那以后呢。”
“以后也一样。”顾临说,“你负责进球,别的我来。”
“你怎么什么都来。”
“因为我手快。”
沈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出声。
“行。”他说,“那你把厨房的碗也洗了。”
“刚洗完。”
“那明天的。”
“明天的明天再说。”
十点半,沈聿去洗澡。他进浴室之前,站在门口,回头问了一句。
“顾临,那个文件夹明天让不让我打开看。”
“让。”
“那我现在看。”
“现在不行。”
“为什么。”
“因为里面现在是空的。”顾临说,“空的文件夹,看着没意思。”
沈聿想了想。
“那我明天再看。”
“嗯。”
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来。
顾临坐在餐桌前面,把那台电脑又打开了一次。
他先点开相册,把今天上午在地库里拍的那张照片存进那个文件夹。照片是从后视镜里拍的,沈聿坐在副驾上,正低头看手机,羽绒服拉到下巴,前面那一撮头发翘着。他拍了之后一直没删。
存完他打开那个文件夹,里面现在有一个视频文件,一张照片。
视频的文件名是一串乱码,方予安手机默认的命名。
顾临把那个文件名改成五个字。
“十二月二十。”
改完他看了一眼,又把照片的文件名也改了,改成三个字。
“翘头发。”
他合上电脑,站起来,把客厅那个球捡起来,放回球架下面的筐里。筐边上粘着一张便利贴——昨天从馆里带回来的那三十四张中的一张。那上面是佟舟的字,歪歪扭扭的一行。
“教练,我系鞋带会了。”
顾临看了看,没揭。他往厨房走,路过玄关的时候,顺手把沈聿那双放歪的运动鞋摆正了。
厨房那盏灯还亮着。
他站在水池前面接了一杯水,喝了两口,把杯子倒扣在架子上。
挂钟走到十点四十六。
他关上灯,客厅暗下来,只有球架边上那盏小夜灯还亮着,照着那个铁篮筐和下面一筐球。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顾临!”
“嗯。”
“毛巾呢。”
“左边第二格。”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