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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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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聿二十六岁,临江星火队的十一号,膝盖里打过一根钉子,明天下午两点二十,要在临江近郊那个叫听涛湾的海边草坪上办婚礼。今天晚上,他睡在听涛湾旁边的酒店四楼,四一三。

这是许清和定的规矩,说是老话,新郎新娘结婚头一晚不能见面,见了不吉利。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核对宾客名单,头也没抬,语气跟在课堂上点名一样。沈秀兰在旁边剥橘子,剥了一半,把那半只橘子往盘子里一放,说:“我们镇上也是这么讲的。”

两个人就这么把沈聿的住处定了。

酒店是婚庆公司推荐的三家之一,离场地走路八分钟,是那三家里面最便宜的一家。这家的房间分两种,一种是能看到海的,一种看不到。许清和订的时候问了一句:“看海的多加多少。”

“加一百二。”

“不看海的。”

沈秀兰在旁边说:“看海的,这个钱我出。”

“不看海的。”许清和重复了一遍,把笔盖扣上,“明天从早到晚都在海边上,还看不够?”

沈秀兰想了想,没再说话。

沈聿的房间里看不到海。窗户开在北面,推开能看见酒店后面的一小片停车场,两排树,再往远处是一道很低的山脊,山脊上有一排小灯,一颗一颗往远处排过去。

他今天晚上九点二十才进这个房间。

下午四点,他们从临江市区坐大巴过来,一车拉的是云溪镇的亲戚,三桌人的量。车上有一个远房表舅带了一箱自家腌的咸菜,说是要给新人的“添箱”,那个纸箱摆在过道上,一路上整辆车都是咸菜味。沈聿坐在最后一排,被那股味道熏了三个小时,到地方下车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西装上应该也有那个味儿了。

他进门先把西装脱了,拎着衣架挂到衣柜里,拉开了一点衣柜门,隔着半米远看了两秒,又把柜门关上。

那件白西装是许清和陪他挑的。挑的时候他不肯要白的,说白的不经脏,还说他打球的人皮肤黑,穿白的像是从面粉袋里滚出来的。许清和当时只说了一句:“婚礼是你俩的,你俩都穿白的才对称。”

他后来才知道顾临也穿白的。是顾临告诉他的,说这句话的时候顾临正在摊一张流程单:“你妈定的,说要一模一样的两套。”

“她问过你吗。”

“问过。”

“你怎么说。”

“我说可以。”

“你就不能替我说句不愿意。”

“你穿白的难看,我知道。”顾临说,“但那天你好看难看都得穿。”

沈聿把这句话记着了。他记了三个月,今天晚上站在衣柜前面,忽然又记起来一次。

九点四十,他去洗澡。浴室很小,淋浴头是那种固定的,水一开有一股铁锈味,放了半分钟才好。他洗得很快,出来擦头发的时候,手机在床上震了两下。

是陈旭。

“聿哥,你睡了吗。”

“没有。”

“那太好了。”三秒以后又来一条,“周凯非要试他那个领结的打法,他打了六遍,六遍都不一样,你过来看看。”

沈聿看着那两行字,把毛巾搭在头上,回:“你们自己研究。”

“他说要找个人评理。”

“评什么理,打上就行。”

“他打了六遍才打上。”

“那就行了。”

对面安静了一下,然后弹出来一条:“他说他要过来给你打领结。”

沈聿把这条读完,抬手把毛巾从头上扯下来:“别过来。”

“他说他已经出门了。”

沈聿站起来,把裤子套上,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

走廊里铺的是那种深蓝色的地毯,地毯上有一串花纹,花纹被吸尘器吸得起了点毛。走廊尽头是电梯,电梯那边的门正开着,周凯站在电梯口,穿着一件睡袍,睡袍外面套着明天的西装外套的下半截——他大概是找不到裤子了,只把外套穿了上身,下面还是睡袍。他手里捏着一条深色的领带,领带打了一半,挂在手上像一条蛇。

“聿哥!”周凯一看见他就喊,“你来得正好。你看我这个结。”

沈聿站在门框里,看了两秒。

“那是死疙瘩。”

“不是死疙瘩,这是温莎结。”

“温莎结不长这样。”

“你这个不懂时尚的人——你过来看。”

“我不出去。”

“那你把门开大点。”

沈聿把门又开大了两寸。

周凯走过来,走到一半,隔壁四一五的门从里面开了。陈旭扶着门框探出头,头发还滴着水,他个子高,那扇门框装不下他,他得偏着头。

“你打个领结打到走廊里去了?”陈旭说,“你这叫衣服穿人。”

“你懂什么。”

“我不用懂,我看着就知道你那玩意儿不对。”

“那你打一个。”

“我不会。”

“不会你在这儿说什么!”

沈聿靠在门框上,把两个人吵完这一架。

最后陈旭说了一句“你回屋去,别在走廊上穿着睡袍晃,让人看见以为咱们这边出事了”,周凯才把那半条领带往肩上一甩,回自己房间。走回门口,他还回头冲沈聿喊了一句:“聿哥,明天早上我帮你打,我这个结肯定能用。”

“你先把你那个解开。”

“解不开了。”

“……那你明天就那样上台。”

周凯愣了一下,低头看手里那条领带,看了两秒,转身进屋了。门关上之前,里面传来他翻箱子的声音。

四一五的门也关上了。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沈聿退回去,把门锁上。

他站在房间中央。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衣柜,桌子上放着一盘酒店送的水果,三个橘子两个苹果,还有一张印着酒店logo的卡片,上面写着“祝新人百年好合”,字是烫金的。卡片是他下午进门的时候前台给的,那个前台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把房卡递过来的时候看了他两眼,看第二眼的时候认出来了,嘴唇动了一下,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卡片多推了一寸。

沈聿当时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谢谢。

现在他把那张卡片拿起来,翻过来看一眼,背面是白的。

他把它立在桌上那盘水果旁边。

十点二十,手机响了。

是他妈。

沈聿接起来,那边很吵,有锅碗的声音。他愣了一下:“妈,你在店里?”

“在店里。”沈秀兰说,“我十点才把最后那锅汤盛出来。明天早上王婶看店,我五点二十的车。”

“五点二十?”

“镇上到城里那趟早班车。”

“你不用这么早。”

“早点到踏实。”沈秀兰说,“你那边怎么样。”

“挺好。”

“顾临呢。”

“他在新家。”

“哦,对,不能见。”沈秀兰说,“那你自己睡。”

“嗯。”

那边传来勺子和盆碰的声音。沈秀兰一边说话一边在收拾东西,声音忽远忽近。

“你那件西装挂起来了没有。”

“挂了。”

“挂平了没有。”

“挂了。”

“别拿衣架撑肩膀那两块,撑久了明天看着是方的。”

“知道了。”

“领带呢。”

“在包里。”

“你明天早上打,别今天晚上打,打了又拆,领带上留印子,照相看得出来。”

“知道了。”

“你嗯什么嗯。”沈秀兰说,“我跟你说,明天你上台,别把手插兜里,你从小就爱插兜,一插兜就驼背。还有你别板着脸,你板着脸像要打架。你笑一下,你那两个虎牙挺好看的,你笑一个。”

沈聿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两排树。

“妈。”

“干嘛。”

“你明天穿什么。”

那边停了一下。

“红的。”沈秀兰说,“你阿姨说什么都不让我穿红的,说什么她那边穿深色,我穿深色衬她。我说我儿子结婚我凭什么穿深色。最后我说了算,我穿红的。”

沈聿把嘴边的笑压住了。

“你穿红的挺好。”

“那当然好。”沈秀兰说,“我上礼拜去镇上那家店改的,改了三个钟头。王婶说好看,王婶那人从来不夸人,她说好看就是好看。”

“嗯。”

“行了,你睡吧。”

“妈。”

“干什么。”

“您别五点二十那趟车。”沈聿说,“我叫个车去接您。”

“接什么接,一趟班车十七块,你叫车得一百六。”

“我出。”

“你出的钱不是钱?”沈秀兰在那边拍了一下盆边,“你二十几岁的人,明天开始过日子,钱要算着花。你现在有多少你心里有数没有。”

“有。”

“有你说一百六。”

“……”

“行了,我上车给你打电话。”沈秀兰说,“睡。”

电话挂了。

沈聿捏着手机,站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放下,走到桌边,坐下,点开微信。

置顶的第一个群叫“云溪镇一家人(19)”。

这个群是他妈建的,去年秋天建的,原来只有五个人,后来他妈把云溪镇上能加的都加进去了,现在是十九个。群里今天从早到晚没停过,最新一条是半个小时前,他舅妈发的,配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条挂在院子里的红被子。

“给两个孩子铺的,太阳晒了一天。”

底下跟着一串。

“新被子新棉花,踏实。”

“秀兰明天是不是五点那趟车?”

“我给秀兰带了两个煮鸡蛋,路上吃。”

“明天天气好,我看预报了,晴。”

“晴就对了,办喜事不下雨。”

“谁去接一下秀兰,那趟车站离酒店远。”

“我去,我明天四点半起来。”

“你四点半起来能起来吗你。”

“他能起来他上回接我迟了四十分钟。”

“那是堵车。”

沈聿从头翻到尾,翻到最上面。群里最早的一条是三个月前,他妈发的,只有一张图——镇上那家照相馆的橱窗,橱窗里贴着别人的婚纱照,照片上两个人站在一片假花前面。他妈拍了那张照片,发在群里,没说话。

底下有人问:“秀兰,你儿子什么时候办。”

他妈当时回:“秋天。”

他往下翻,翻到今天下午,看到一条是他妈发的,时间是三点四十,配了一张照片。照片是从大巴车窗里往外拍的,拍的是高速路边的树,树都糊的,前面露出半截别人的后脑勺。

配字是四个字:“去临江了。”

沈聿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他把那条消息的长按菜单呼出来,看了一眼上面的选项,又退出去,锁了屏。

他刚锁上,屏幕又亮了。

是他妈打进来的,不是电话,是一张截图。截图发到了“云溪镇一家人(19)”里,底下紧跟着一条:“发错了,我是要发给顾临他妈的。”

那张截图是一个群的聊天记录。群名叫“听涛湾筹备组(6)”,里面六个人:许清和、沈秀兰、马姐、婚庆公司的一个小姑娘、顾临、还有他自己。

沈聿把截图放大。

“听涛湾筹备组(6)”里最后三条是这样的。

许清和:“十七号早上七点,鲜花到位。九点半之前坐牌摆完。冰柜昨天已经进场了,酒水单我再核一遍。”

沈秀兰:“凉菜的料我明天早上带过去,店里那两个大盆你让人给我留个地方。”

许清和:“留了,后厨西边那排架子最下面一层是你的,别放别处,别人会挪。”

沈秀兰:“行。还有个事,主桌那个花,能不能不用白花。”

许清和:“那是桔梗。”

沈秀兰:“我知道是桔梗。桔梗是白花。”

许清和:“婚庆给的花艺方案就是白绿两色,你要加颜色就加不进去。”

沈秀兰:“那就在我这边那一头挂两个红灯笼。”

许清和:“不合适。”

沈秀兰:“哪里不合适。”

许清和:“全场白绿,你挂个红的,像什么。”

沈秀兰:“像喜事。”

底下是马姐发的一条:“两位姐姐,明天上午我让师傅把灯笼先拿过去,摆在后面备着,用不用咱们中午再说,行不行。”

沈秀兰在群里回了一个字:“行。”

许清和回了一个标点:“。”

沈聿把这张截图从头到尾看完,又看了一遍。

他看的时候就一个念头——他明天下午两点二十要上台,这两个人今天半夜还在为一盏灯笼讨价还价。而这两个人的讨价还价,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然后他发现,这个群里六个人,只有他是从头到尾没说过话的。

“听涛湾筹备组”这个群是什么时候建的,他都不知道。他往上翻,翻到群的最上面,那一条是三个月前许清和建的群,第一句话就是:“拉一下,方予安那边说场地可以先签了。”

沈聿在群里打了一行字,打完删了,又打一行,又删了。最后他退出去,回到“云溪镇一家人”。

他妈已经在那个群里补了一句:“看见了吧,我就是说发错了。”底下跟着一串笑。

“秀兰姐你半夜还操心呢。”

“灯笼挂,挂两个,红的好看。”

“人家亲家母是老师,讲究。”

“讲究归讲究,喜事就得红。”

“明天我早点去,帮你搬盆。”

沈聿把这一段看完,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侧过身,看着那张烫金的卡片。

他忽然觉得,他今天晚上不是一个人睡不着。整个临江,加上云溪镇,大概有三十几个人都睡不着,而且每个人睡不着的原因都不一样。

第二个群叫“临江平安(23)”,是顾临公司的群。这个群沈聿是被方予安拉进去的,拉进去以后他没发过言,只看着。今天下午方予安在群里发了一条:“各位,明天下午两点二十,场地在海边,风大,穿少了的自求多福。另:谁要是敢在现场开视频会议,我明天就把他的工位搬到洗手间对面。”

底下刷了一屏。

“方总明天穿什么。”

“我穿我那件新衬衫。”

“你上回也说你那件新的,结果是优衣库。”

“优衣库怎么了,优衣库挺好看的。”

“方总你明天要不要发言啊。”

“我不发言,我负责录像。”

“你能不能别录了,上回那个视频就是你录的。”

“上回是意外。”

“上回你录了四分十八秒。”

“这次我录全程。”

第三个群叫“听说他们明天结婚(31)”,是陈旭建的,里面全是同学。今天一整天,这个群都在讨论一件事:明天到底谁先上台。

“我赌顾临先上台。”

“肯定沈聿先上台,他是大的。”

“他哪儿大了。”

“他高。”

“高跟大有关系吗。”

“有。”

“有个屁。”

“你们这些人真是的,明天都结婚了还讨论这个。”

“讨论这个怎么了,我们讨论了七年了。”

“我今天才发现咱们讨论了七年。”

“七年。”

“七年。”

“妈的,明天我肯定哭。”

沈聿看到这一条,把屏幕往上翻了一下,翻到群名。他看了两秒,退出去。

十一点十分,他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

床很软,是那种压下去会陷进去的软。他一躺上去就翻了两次身,找不到位置。他平时睡的是家里那张硬一点的床,床头有一盏小灯,那个灯是顾临买的,说是看东西不刺眼。

他躺着,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小块光,是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路灯光,圆的,边上有一点毛。

他翻了个身。

隔壁四一五传来点动静,是陈旭和周凯在说话,听不太清,只听见周凯说“你就不能轻点”和陈旭说“我又没使劲”,然后是床响了一下,再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楼层静下来。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二十四。

他把通讯录点开,翻到最上面那个,备注是“顾临”。

他按下去,按的是视频。

响到第六声才被接起来。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先出现的是一片很白的墙,然后是顾临的脸。他大概是把手机架在了什么地方,人在往后退,退到他坐下的位置。他穿着一件家常的深色T恤,头发是干的,说明已经洗过澡了。他坐的地方是他们新家客厅的沙发,他背后就是那面墙。

墙上钉着那个球架。

是沈聿自己钉的,钉在离地两米六的地方,篮板是亚克力的,篮筐是铁的。当初钉它的时候,顾临站在旁边问他“那客厅还放不放沙发”,他说“都放”,最后沙发放在球架左边,中间隔着一米多宽的空地。现在那块空地上放着一个筐,筐里是球,筐边上还粘着一张便利贴,是佟舟写的那张。

“你那边怎么样。”顾临说。

“还行。”沈聿说,“你那儿呢。”

“客厅都收干净了。”顾临说,“你那些球我放进柜子下面了。”

“哪个柜。”

“电视柜。”

“那我明天回来打球怎么办。”

“明天你不回来。”顾临说,“明天晚上我们住酒店。”

“……哦。”

沈聿把手机往上举了举,让自己整个脸都在画面里。

“顾临。”

“嗯。”

“顾临,我睡不着。”

他说完这句,自己先顿了一下。这句话在他嘴里拐了个弯,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末尾那三个字轻得像没说完。

屏幕那边安静了半秒。

“我也是。”

沈聿看着那四个字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瞬,然后听见顾临的声音从下面出来,比“我也是”那三个字慢半拍。

“那我们聊天。”

沈聿往被子里缩了缩,把手机支在枕头上。

“聊什么。”

“你想聊什么。”

“随便。”

“随便不好聊。”

“那就从最开始聊。”沈聿说。

“最开始是哪一天。”

“你说呢。”沈聿翻了个身,侧着躺,脸对着手机,“你心里那个最开始。”

顾临没马上答。

他那边有一点动静,像是换了个坐的姿势。屏幕的画面晃了一下,然后又稳住了。

“九月一号。”顾临说,“澄川大学校门口,那条红横幅底下。”

“那不算最开始。”沈聿说,“那天我在东区搬行李,我在食堂后门那边,你离我八百米。”

“你怎么知道八百米。”

“我上周问的。”沈聿说,“我专门去走了一趟。”

“……你什么时候去的。”

“上礼拜二。”沈聿说,“你那天在公司加班,我一个人去的。我从校门口走到东区,慢走,走了一遍,用手机计了步。”

“多少步。”

“一千一百二十三。”沈聿说,“一次七十厘米左右,你自己算。”

顾临在那边顿了一下,像是在算。

“七百八十米。”

“那是我走快了。”沈聿说,“你要是那天站在那儿看我,我能走慢。”

“我那天在教学楼。”顾临说,“我在看学院的分班表。”

“你怎么看那个。”

“因为你那个学院的分班表就在旁边那一栏。”顾临说,“体育学院运动训练系,一个班三十七个人,你的名字在第五个。”

“你连这个都记。”

“嗯。”

沈聿盯着屏幕上顾临那张脸。

“顾临。”

“嗯。”

“那天你堵我。”他说,“在东区楼下,我扛着一箱书爬五楼。”

“你不叫堵。”顾临说,“你叫上来找话说。”

“我那是巡逻。”

“嗯。”顾临说,“巡逻。”

“你那箱子沉得要命。”沈聿说,“我一口气扛到五楼,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我当时想,这人是不是有病,搬一箱子砖头来上学。”

“是我妈装的。”

“我知道是你妈装的。”沈聿说,“我那时候不知道。”

“你那天晚上回宿舍,胳膊疼了三天。”顾临说,“你第二天在球场上投篮,投到一半揉了一下右肩,被李教练看见了,训了你两句。”

“你怎么知道第二天。”

“我看着。”

“……你在几楼。”

“我在教学楼三楼走廊,那面玻璃对着球场。”顾临说,“我下课就站那儿。”

沈聿把脸往枕头里埋了一下。

“顾临。”

“嗯。”

“你那天晚上往我门缝里塞了一管药。”他说,“纸条上写‘一天三次,别碰水’,背面还有三个字,字比正面小。”

屏幕那边安静了一秒。

“你看见了。”

“我当时就看见了。”沈聿说,“我站楼道里看那张纸条,看了得有五分钟。我当时心里想的是这人怎么写得这么丑。”

“那不丑。”

“就是不漂亮。”沈聿说,“但你写的时候肯定很用力,笔尖把纸都划破了,透过来了。”

顾临没说话。

“那三个字,”沈聿说,“你现在还说得出来吗。”

“说得出来。”顾临说,“怕留疤。”

沈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

“那张纸你收哪儿了。”

“书房第二排书架,中间那本高数里夹着。”顾临说,“我今天下午把它拿出来了,放在抽屉里。”

“拿出来干什么。”

“明天带着。”顾临说,“不进会场,放在车里。”

“带那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顾临说,“就是想带着。”

沈聿把脸在枕头上蹭了一下。

“那管药呢。”

“用完了。”顾临说,“我们搬家的时候我扔的,管子空了,底下还剩一点,挤不出来。”

“你怎么还挤。”

“试过一回。”

“你挤它干什么。”

“它还有一点。”顾临说,“扔了可惜。”

沈聿把眼睛闭上,闭了三秒,睁开。

“顾临。”

“嗯。”

“你还记不记得四月十九号。”

“记得。”

“那天我在球馆中间,拿着个话筒吼了一句。”沈聿说,“吼完了之后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我知道。”

“就俩字。”

“嗯。”

“你当时站在台上,穿件白衬衫,全馆的人都看着,你说了这俩字,然后就下来亲我了。”沈聿说,“我那天哭得跟个傻子。”

“我知道。”

“你又说这个。”

“你哭的时候我数了。”顾临说,“你从开始哭到能说出整句话,用了四十七秒。”

“你还数。”

“嗯。”

“那你还记得我那天穿的什么吗。”

“白色球衣,里面那件是训练背心,你上台之前把球衣套上了。”顾临说,“你左手里一直攥着那个护腕。”

“我那时候怕给你弄脏。”

“我不怕。”

“你那天说‘从入学那天起’。”沈聿说,“我后来在宿舍楼下问了你三遍到底是哪天,你三遍都糊弄我。”

“我没糊弄你。”顾临说,“我那天回答的是‘开学第一天’。”

“是。”

“你后来问是不是军训,我说不是。”

“嗯。”

“后来你就没问了。”

“我没敢问。”沈聿说,“我怕问出来发现你说的不是那时候。”

顾临在那边没有接话。

屏幕里,他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一件东西,沈聿看不太清,只看见是一张对折的纸。

“你手里拿的什么。”

“流程单。”

“这个点你看流程单。”

“看一眼。”

“那你说说。”

“你明天下午一点五十到场地,两点二十仪式开始,仪式四十分钟。”顾临说,“仪式完了合影,合影完了入席,七点开席,八点四十五敬酒结束。李教练坐第一排左边第三个位置,你妈坐中间。”

“我妈跟我婆婆挨着吗。”

“挨着。”

“那她俩要是吵起来怎么办。”

“吵不起来。”顾临说,“我妈定的是每人一个发言环节,谁先说完谁下台,时间一样。”

“多长。”

“两分四十秒。”

“……你妈是不是拿秒表算过。”

“算过。”

沈聿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停下来。

“顾临。”

“嗯。”

“那天雨里,”他说,“你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顾临没问是哪句话。

“因为我想了三遍了。”他说,“从你走的那天想到那天晚上。”

“你等了我多久。”

“我不觉得我在等。”顾临说,“你只是出去了一趟。”

“我走了三十一天。”

“嗯。”

“这三十一天你自己过的。”

“过完了。”

沈聿把手机往上拿了拿,看着屏幕。

“我那天坐在台阶上,鞋里全是水。”他说,“你把你那件外套盖在我头上,那外套也是湿的,盖了跟没盖一样。你还去便利店借了一把伞,那把伞一撑就塌,你半边肩膀全在外面。”

“我皮厚。”

“你那肩膀第二天就疼了。”沈聿说,“你后来跟我说是枕头睡歪了。”

“是枕头睡歪了。”

“你说谎的时候看人的时间会比平时长。”沈聿说,“看三秒以上。”

“……”

“顾临。”

“嗯。”

“你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因为我要你信我。”顾临说,“那条规则,第三条。”

“我负责解决问题,你负责相信我。”

“嗯。”

“那纸条是我写给你的。”沈聿说,“你拿它回我。”

“嗯。”

“你那时候其实比我还怕。”

“嗯。”

“你也承认了。”

“我承认。”

屏幕里,顾临低下头看一眼手里的流程单,又抬起来。

“沈聿。”

“嗯。”

“你今天晚上几点睡的。”

“没睡,就躺着。”

“昨天呢。”

“也躺着。”

“前天呢。”

“前天我带课,晚上十点半睡的。”沈聿说,“顾临,你别问睡觉了,你今天肯定比我还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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