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昨天睡了五个小时。”
“你今天呢。”
“六点半起来,晚上八点收的客厅,现在坐着。”
“那你现在就可以睡。”
“那你怎么不睡。”
沈聿往枕头里埋了一下脸。
“因为我一闭眼,”他说,“就开始想明天那些话。”
“哪句话。”
“上台那句。”
“你想说什么。”
“我想了很多。”沈聿说,“我改了七遍。”
“我看过前五遍。”
“你什么时候看的。”
“我从你桌上捡的。”顾临说,“你放在茶几上那张,第一遍写的时候你没用橡皮,划了三道杠。”
“你看了怎么不说。”
“我看完了,觉得你第五遍还不如第一遍。”
“那你说我该写什么。”
“你上台只要说一句就行。”顾临说,“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我怕说不出来。”
“那你最想说的那句是什么。”
“我说给你听,你明天就没意思了。”
“今天我听了,明天我再听一遍。”
沈聿把眼睛闭上。
“顾临,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这句话出来以后,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隔壁四一五那边又响了一下床,然后是周凯含着鼻音的一句“你别抢”,声音隔着墙闷闷的,很快就没了。
屏幕里,顾临在沙发上坐着,手放在膝盖上,手里那张流程单被他按在腿上。
他的脸在客厅那盏落地灯下面,颜色很淡。
“训练营,你投进那个三分,回头看我的时候。”
沈聿的手指头在被子上蜷了一下。
“就是那个下午。”
“嗯。”
“云溪镇中学,第三节,倒数第二个球。”
“嗯。”
“我那时候穿的是七号。”沈聿说,“白色的背心,背后一个七号,是营里发的。那种背心洗一次就松,肩带会垮下来。”
“嗯。”
“我投完了往看台看了一眼,”沈聿说,“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看。我一向投完不看的,赵凯后来还说我那天跟傻了似的。”
“你那天看了两秒。”顾临说,“比一般人回头看一眼长。你回头的时候先看的记分牌那边,然后往右边转了半格,才看到最边上。”
“最边上坐的是你。”
“嗯。”
“你那天低着头写字。”沈聿说,“我记得你穿的是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面前摊着一个本子,格子本。阳光从高窗那边照下来,落在你肩膀上,我那时候觉得那家伙也太白了。”
“嗯。”
“你抬头了。”
“嗯。”
“然后我笑了一下。”
“你笑的时候露右边那颗虎牙。”顾临说,“你笑完转回去防守,跑了七步到对面半场,脚步是乱的,你左脚踩在了三分线上。”
“你连这个都记。”
“我记了七天。”顾临说,“那七天我记了一本本子,前三页是所有学员的投篮数据,从第四页开始,是你一个人的。你每天几点到,你第一个投的是什么球,你哪只手运球会绕,你被教练骂了以后往哪儿看。”
沈聿没说话。
“那本本子最后一页我撕下来了。”顾临说,“折了四折,一直带着。从云溪镇带到澄川,从宿舍带到公司,从公司带到这儿。”
“就是你求婚那天手里那张。”
“嗯。”
“那张纸我看了。”沈聿说,“上面有八行字。我那时候扫了一眼,上面第一行不是你写的字。”
“是数据。”
“嗯。”
沈聿把手机拿到眼前。
“顾临。”
“嗯。”
“你那时候就知道我是谁了?”
“嗯,我知道我会喜欢很久。”
沈聿觉得自己喉咙里有点堵。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让它顶在下巴底下。
“你从那天开始就知道。”
“不是那天才知道。”顾临说,“是那天开始确认。”
“什么意思。”
“我报名那期训练营的时候,只是为了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在。”顾临说,“我到那儿第一天,坐在场边,看你一个人提前到,在底线练球,练了四十分钟,一个人。你练到一半的时候把上衣脱了,搭在栏杆上,后背全是汗。”
“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想这个人跟照片上一样。”顾临说,“想这个人比照片上还凶。”
“……”
“第二天我改主意了。”顾临说,“我想多看几天。”
“看到最后一天。”
“嗯。”
“那你看到最后一天,”沈聿说,“你也什么都没说。”
“我不会说。”顾临说,“我十七岁,我那时候只会记数据。”
“你后来上了大学。”
“嗯。”
“你在宿舍楼下看见我穿志愿者马甲帮人拎箱子。”
“那天是九月一号,下午四点二十。”顾临说,“你手上拎两个箱子,你自己那个还在脚边摆着。你帮一个女生拎上四楼,下来的时候T恤前襟湿了一片。”
“你从那天开始就没打算跟我说。”
“嗯。”
“从那天到今天,七年。”
“嗯。”
沈聿沉默了很久。
他躺着,一只手举着手机,举得手腕有点酸,但他没换手。他听见自己房间里那台空调在响,风是凉的,打到被子上。他听见隔壁的动静彻底停了,走廊里有人在走路,皮鞋跟在地毯上压不出声。
“顾临。”
“嗯。”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说这句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屏幕那边,顾临把手里那张流程单放在膝盖上,用手按平了一下。
“我想看你先喜欢我。”
沈聿盯着屏幕。
“你再说一遍。”
“我想看你先喜欢我。”顾临说,“我准备了七年,这件事我想自己一个人留着。”
“你留着干什么。”
“不干什么。”顾临说,“就是想留着。”
“你这个人。”
“嗯。”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
沈聿找不到词。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手机往枕头上砸了一下,又赶紧拿起来,怕砸坏了。
“腹黑。”他说,“你腹黑。”
“嗯。”
“你从十七岁开始就在算计我。”
“我算计得挺慢的。”顾临说,“七年。”
“你还说你慢。”
“是慢。”顾临说,“我要是快,你大一寒假就得知道。”
“……大一寒假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顾临说,“你那年寒假回镇上,我在临江待了二十天,本来打算初六去云溪镇。”
“你去了吗。”
“没去。”
“为什么没去。”
“因为你初五那天给你妈打电话,说你买了两斤排骨。”顾临说,“我在电话里听见你说‘妈我买了排骨’,语气特别高兴。我想了想,觉得那二十天你应该跟你妈过。”
沈聿把眼睛闭上。
他闭着眼,笑了一下。
“顾临。”
“嗯。”
“你听我说句话。”
“说。”
“你这个人真是坏透了。”沈聿说,“我今天晚上要是睡不着,全是你害的。”
“我也睡不着。”
“那你也别怪自己。”
“我不怪自己。”
“……”
沈聿睁开眼,看着屏幕。
屏幕里,顾临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那张流程单被他叠成了一个方块,握在手心里。客厅那盏落地灯是从左边照过来的,右半边脸有一层很薄的阴影。
“顾临。”
“嗯。”
“你今天晚上洗脸的时候照镜子了吗。”
“照了。”
“镜子里那个人是什么表情。”
“没表情。”
“我不信。”
“你可以明天自己看。”
“明天我要看你上台。”
“嗯。”
“你明天上台说什么。”
“你先说完我再说。”
“那你得等很久。”沈聿说,“我要是说不出来呢。”
“你说不出来我就上去接你。”
“接什么。”
“把话筒拿过来。”顾临说,“你站在旁边听我说。”
沈聿的鼻子有点酸。
他把手机往脸上举了举,举得有点高,屏幕里的自己只剩半张脸。他把手放低了一点。
“顾临。”
“嗯。”
“明天下午两点二十。”
“嗯。”
“听涛湾。”
“嗯。”
“我到时候要是哭了,你别笑我。”
“我不笑。”
“你也别哭。”
“我尽量。”
“你说的话我记着了。”
“嗯。”
“挂了啊。”沈聿说,“睡觉。”
“嗯。”
“你先挂。”
“你先挂。”
“我数三下一起挂。”
“好。”
“一。”
“二。”
两个人都没挂。
沈聿看着屏幕里那个人,看着顾临也看着他。他们两个谁都没动,就这么隔着屏幕看了大概五六秒。
沈聿先笑出声。
“行了你挂吧。”他说,“我手机要没电了。”
“那我挂了。”
“挂。”
屏幕黑了下去。
黑下去之前那半秒,沈聿看见顾临抬了一下手,往眼睛那边去。那只手只抬到一半,画面就没了。
沈聿把手机放到枕头边上。
他躺平,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一小块光还在,路灯光是橘色的,被窗帘边压了一道细细的亮边。他把手举起来,在眼前看了一会儿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
他刚才没跟顾临说的是,他刚才也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他侧过身,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过了几分钟,他又伸手把它翻过来,按亮。
屏幕上什么都没有了。
他点开相册,翻到很下面,翻到七年前那一堆照片里的一张。那张照片是十二月拍的,临江下雪,拍的是基地门口的一排白栏杆。他拍了那张照片,是因为那天下午顾临第一次来基地门口等他,站在栏杆外边,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鼻子冻得发红。
他把那张照片放大了一点,看了两秒,又按灭屏幕。
十一点五十九分,隔壁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从床上滚下去。
陈旭的声音隔着墙飘过来:“你睡觉能不能别把腿伸到我这边来!”
“是你先过来的!”
“我这边被子都被你卷走了!”
“那你去地上睡!”
“……行行行,给你给你。”
安静了。
沈聿躺在被子里,听完了这一整段。他把脸埋了一下枕头,肩膀抖了两下。
十二点零三分,他闭了眼。
半夜三点二十,他醒了一次。房间里黑着,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空调的风在响。他没起来,也没看手机,就躺着,一直躺到窗帘边上那道橘色的光一点一点变白。
五点半,天亮了。
窗帘外面先是灰的,然后发白,然后是那种很薄的金。楼下停车场那边有鸟在叫,叫声一阵一阵的。
沈聿起了床,光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道缝。
外面那两排树中间停着两辆车,都很旧,一辆白色的面包车,一辆深色的工具车。工具车的车厢后挡板是放下来的,车厢里堆着一捆一捆的白布和几十把折叠椅,一个穿蓝工装的人正从车上把椅子往下搬,旁边站着另一个,拿着一个本子点数目。
再远一点,隔着一片很浅的绿,能看见海。海的颜色今天早上是灰蓝的,靠着天的那一边有一条亮线。
听涛湾的草坪就在海和酒店中间。
那个穿蓝工装的人搬了几把椅子,直起腰,往草坪那边看了一眼。那边的架子已经搭起来一半了,两根白色的立柱,顶上一道横梁,梁上还没有挂东西。
沈聿站在窗边,把这一片看完了。
他看的时候没有出声,也没有笑。他看了一会儿,就去洗脸。
洗完脸,他刮了胡子,把头发吹干,用顾临上礼拜给他买的那瓶发胶梳了一下。梳的时候梳了三次,前两次都不服帖,第三次才把那撮总是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
梳完,他站在浴室那面镜子前面。
镜子上有一层很薄的水汽,他抬手在中间擦了一块出来。那块里面是个人,穿着酒店的白浴袍,头发梳得很贴,脸上刮得很干净,下巴那条线是新的。
他看了两秒。
他从桌上把小抄拿出来。
那张纸是从酒店台历上撕下来的,背面是他昨天晚上临睡前又抄了一遍的稿子。他昨天下午写的那张在车上弄皱了,晚上又重抄了一张。这一张上面只有六行,字数不多,中间划掉了一句,划得很轻,边上补了一句进去。
他从临江出来的时候,改好的那张本来是折成四折,压在书房那本训练计划本的夹层里的,夹在佟舟那张“教练,我系鞋带会了”的便利贴后面。昨天晚上十点多他在这个房间里想把本子拿出来,翻了半天没翻着——那本本子他落在新家的书桌上了。他当时在那张桌子前面站了大概三秒,然后从台历上撕了一张纸,把七遍改出来的那几句重新抄了一遍。还好他改到最后已经不是改词,是数哪个字念着不磕绊,所以那些句子他都记得。
他把纸摊开,举在镜子前面。
“感谢大家来见证——”
他念了半句,停了。
他把纸往上举了举,又念了一遍。
“感谢大家来见证——”
还是卡住了。
第三遍,他干脆把纸放下,两只手撑着洗手台。
镜子里的人跟他对看着。
“……”
他站了几秒,抬手把洗手台的凉水放出来,捧了一把拍在脸上。水从他下巴往下淌,滴到浴袍上,洇出两个深色的点。
他扯了一条毛巾,胡乱擦了擦,回到房间。
房间里的衣架上挂着那件白西装,旁边挂着一件白衬衫,衬衫外面套着一个塑料袋,袋口是那种带胶的,他昨天早上撕开过一次,又贴回去了。
他把西装取下来,摆在床上。
他先把衬衫穿上,扣子一颗一颗扣上去,扣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露了一截脖子,他又解开,重新扣回去,留了两颗。他把西装套上,抬手试了试肩膀那个位置,活动了一下手臂。
西装有点紧,但能穿。
他走到桌子前面,那里有一面小镜子,是那种立在桌上的,尺寸不大,只照得到胸口以上。他把小镜子摆正,对着它站好。
然后他从裤子口袋里把小抄拿出来,展开,两只手捏着。
“感谢大家来见证……”
声音出来了。
他停了一下,没有再说第二句。他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折了三折,折成一小块,塞进西装内袋。
塞进去,他抬手在胸口外面按了按,让它贴平。
窗外的光已经变亮了。楼下那辆工具车又开走了一趟,再开回来的时候,车厢里装的是花。
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帘缝里的那一片。
白的椅子,白的架子,蓝绿的海。
他转回来,对着那面小镜子,抬手把西装领口往里收了收。
然后他伸手,把内衣袋里那张纸拿出来,又展开了一次。
“……感谢大家来见证。”
第一句终于出来了。他把这句话念完,又念了一遍,念完第三遍,耳朵尖红了。他把纸重新折好,塞回去,手掌压在胸口上停了半秒。
洗手台上那个酒店送的卡片还立在那儿,烫金的四个字在早上的光里闪了一下。
六点四十,走廊里响起了敲门声。
“聿哥,起了吗。”是陈旭,“周凯让我问你吃不吃早饭,他说你中午才入席,不吃饭上台得晕。”
“起了。”沈聿说。
“那你开门。”
“等一下。”
他对着镜子又看了一眼,伸手把西装脱了,重新挂回衣架上。他把衬衫的袖子往上卷了一格,卷到小臂中间——他平时穿衬衫都这么卷,今天卷到这个位置,是怕待会儿吃饭沾上油。
然后他走过去,把门开了。
陈旭站在门口,穿着他那件大了一号的深色衬衫,衬衫下摆塞进去了,塞得很勉强,腰那圈鼓出来一块。他头发用发胶压着,压得很成功,只是右边鬓角翘着一小撮。
周凯站在他后面,穿着睡袍,手里拎着那条打了死结的领带。
“你这领带还没解决。”沈聿说。
“解决了。”周凯说,“我剪了。”
“……剪了?”
“剪了一截,反正看不出来。”
“你把领带剪了。”
“它本来就长。”周凯把领带往兜里一塞,“走吧,楼下自助,七点到九点。”
“我不吃自助。”沈聿说,“我吃两个包子就行。”
“今天你听我的。”陈旭一把把他往外拽,“你现在不是球员了,你现在是新郎。新郎要吃早饭。”
“我什么时候不是球员了。”
“今天你就是新郎。”
三个人下楼。电梯里进来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女人,两个人穿得都很客气,男的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礼品袋,女的头发刚做过,卷得整整齐齐。他们进来看见陈旭,愣了一下,又看了看沈聿。
那个女的问:“你们是——”
周凯接得很快:“参加婚礼的,楼下有活动。”
“哦。”那女人说,“我们也是。”
电梯到了一层,那两个人先出去。走出去的时候那个男的回头看了一眼陈旭。
陈旭等人走远了,低头看了看自己:“我怎么了。”
“你太高了。”周凯说。
“高怎么了。”
“你走在街上像押队的。”
“你才像押队的。”
餐厅在一楼东侧,很大,桌子摆得密。他们进去的时候已经有几桌人在吃了,靠窗那边坐着两个背包客,一个中年男人在看手机上的地图,一个老太太在把鸡蛋剥成一个整壳。沈聿拿了两个包子一碗粥,找了个角落坐下。
陈旭端回来一整盘,盘子里煎蛋、香肠、两个包子、一块蛋糕。
周凯只拿了一杯豆浆,坐下以后把豆浆推到一边,低头开始解那条领带上的结。
“你刚才不是说剪了吗。”陈旭说。
“我剪的是另一条。”
“你带了几条。”
“四条。”
“你带四条领带干什么。”
“我怕打不好。”周凯说,“万一第一条弄脏了,第二条弄坏了,还有第三条顶。”
“第四条干什么。”
“第四条是备用的。”
陈旭往嘴里塞了一口煎蛋,嚼了两下:“要我说,你明天就别戴了。”
“不行。”
“为什么不戴。”
“伴郎得戴。”
“谁规定的。”
“规矩。”周凯说,“电视剧里都这样。”
“电视剧里还抢亲呢。”
“你少来。”
沈聿低着头吃包子。他吃得很慢,两个包子吃了十几分钟,粥喝了一半。他不太饿,就是嘴闲不下来,不知道该干什么。
“聿哥。”陈旭嘴里塞着东西,“你今天紧张吗。”
“不紧张。”
“你包子都捏扁了。”
沈聿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包子被他捏成了两头尖中间扁的形状,馅从边上的缝里挤出来一点。
“……”
“你看。”陈旭说,“我大一第一天见你,你在宿舍里把被子叠成一个方块,我当时想这人真狠。”
“叠被子怎么了。”
“你叠得比教官还标准。”陈旭说,“我现在才知道,你那是不踏实。”
沈聿抬眼看他。
陈旭赶紧把手摆了摆:“我不是说你不行。我的意思是,你这人一紧张就找活干,你忘了?你大三那年打半决赛前一天晚上,你把宿舍那台洗衣机的排水管拆下来刷了一遍。”
“那是堵了。”
“它没堵。”
“……”
“你那天刷到十二点半。”陈旭说,“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你蹲在阳台上,一手黑水。”
周凯从领带上抬起头看沈聿。
“聿哥。”
“干什么。”
“你今天要是说不出来,”周凯说,“你就照着那张纸念到底,念完就下台。没人会笑你。”
“谁会笑我。”
“没人。”周凯说,“我的意思是,就算有人笑,那也是善意的。”
“你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那我重说。”周凯把领带放下,坐直了,“我今天要是紧张,我就跟我自己说,台下那几十个人里,有四十几个是我这辈子最熟的人,剩下那十几个不熟的我也不打算熟。我怕他们干什么。”
沈聿看着他。
“你这一套是哪儿学的。”
“我自己总结的。”
“那你上回答辩的时候为什么躲厕所。”
“……”周凯低下头继续解领带,“那不一样,那是老师。”
陈旭在旁边笑得差点呛着。
七点五十,三个人从餐厅出来。走廊里,一个客房服务员推着车过来,车上是一摞毛巾和几瓶水。她看见沈聿,停了一下。
“先生,您房间的毛巾要不要换。”
“不用。”
“要两瓶水吗。”
“要。”
她从车上拿了两瓶,递过去的时候看了他两秒,忽然说了一句:“恭喜。”
沈聿接过水,点了下头。
“谢谢。”
那个服务员推着车走了,走出去几步,听见她跟前面另一个同事小声说了一句什么,两个人一块往这边看了一眼,很快又各自忙去了。
陈旭在旁边哼哼:“你这一路,看你的眼神都跟看什么似的。”
“看什么。”
“看明星。”
“我不是明星。”
“你是。”陈旭说,“你今天下午就是。”
八点二十,沈聿回了房间。他把西装从衣架上取下来,摊在床上,用手把袖子上的一小道折痕抹平,抹了三下,抹不平,他就不抹了。他把领带从包里拿出来,绕在手上,比了比长度,又放回去。
然后他从裤子口袋里把那张小抄拿出来,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好,塞进西装内袋。这一次他塞完压了压,压得比早上更平。
他把西装重新挂回衣架,拉上衣柜门。
十点十七分,楼下有人上来敲门。
是乔安。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红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扎起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给你的。”她把袋子递过来。
沈聿接过来看一眼,里面是六个煮鸡蛋,蛋壳都剥了,白白净净地码在一个塑料盒里。
“我妈煮的。”乔安说,“她昨天下午听说我要过来,非让我带上。她说上台前吃点东西,别空着肚子。”
“你替我谢谢婶。”
“我说了。”乔安靠在门框上,“我来还有一件事。你妈让我传话。”
“什么话。”
“她说让你别把那件西装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照相难看。”
沈聿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我扣最上面那颗。”
“她猜的。”乔安说,“她说你从小系红领巾就系最高那一档。”
“……知道了。”
乔安没走,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眼。
“沈聿。”
“嗯。”
“你今天看着还行。”
“我平时不行?”
“你平时脸太凶。”乔安说,“你今天不凶。”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行了,我下楼帮忙去了,马姐那边一堆东西要摆。”
她走了。鞋跟在走廊地毯上敲出很小的一串声音。
沈聿把门关上,把那盒鸡蛋放在桌上。
他站在房间中央,环视了一圈——床上的西装,衣架上的衬衫,桌上那盘水果,立着的卡片,墙角那个空箱子。这个房间他住了不到二十四个小时,明天早上就要退掉。
十点四十,他拎着球鞋出门。
他没有穿西装,就穿着一件普通的卫衣和那条旧牛仔裤。他要去场地看一眼。他从酒店后门出去,绕过那片停车场,走了八分钟,在那条路上先闻到了海腥味,然后看见了那片草坪。
草坪比他想的大。
白色椅子已经摆了大半,一排一排,中间留出一条道。过道两边的花是白的和绿的,绑在椅背上的丝带也是白的。尽头那个白架子现在挂上了东西——不是花,是两条布,从中间那道横梁上垂下来,分别往两边拉开。
架子后面是一片坡,坡下去二十来米就是海。海今天很平,浪打在礁石上是一小片一小片的白。
沈聿站在那片椅子后面。
他看见从酒店那边过来几个人,其中一个穿着蓝工装,正拿着尺子量过道的宽度。还有一个人蹲在第一排前面,把一块牌子摆正,那块牌子上写着“李建国”。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他忽然想到,明天会有人坐在他今天站的位置上,看着他。那些位置已经贴好了名字:第一排中间是他妈,左边第三个是李建国,右边是顾崇文和许清和。后面是亲戚,再后面是队里的、公司的、青训孩子的家长。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那片椅子的最后一排,他停下来。最后一排靠外的那个位置还空着,椅子背上的丝带也没系。
他伸手,把那条丝带拉了一下。
然后他回到酒店,回房间,洗了手,把西装从衣柜里拿出来。
十一点五十,他穿着白衬衫坐在床边,把西装搭在膝盖上。
他从内袋里掏出那张纸,展开。
“感谢大家来见证……”
他念了半句。
停了。
他把纸举到眼前,又念了一遍。
“……感谢大家来见证——”
还是卡住。
他把纸放下,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片已经摆满了椅子的草坪。
第一句就卡住了。
他把纸重新折成三折,塞回西装内袋,手掌在上面按了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