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闭嘴。”陈旭说。
“你还问我能不能借你两千。”
“我说闭嘴!”
沈聿看着他们俩。
陈旭的耳朵没红,是脖子红;周凯翻着房卡,眼睛不看他,嘴角却有点控制不住地往上走。
顾临在旁边站着,始终没说话,只是等他们吵完,抬手看了眼表。
“吃面。”他说,“街对面那家。”
四个人穿过马路。
临江这一带的路沿种的是法国梧桐,秋末了,叶子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是褐红色的,被车压得贴在柏油路上,踩上去有很薄的一层脆响。风不大,但带着江上的水汽,吹在人脸上,是那种让人清醒的凉。
面馆很小,四张桌子,一个烧煤气的灶台。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见他们进来,抬眼看了下人数,说:“四碗?”
“三碗。”顾临说,“一碗清汤的,两碗正常。”
“我吃正常。”陈旭说。
“你吃清汤。”周凯说。
“我凭啥——”
“你刚吐了四次。”
陈旭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坐回椅子上。
沈聿坐在靠里的位置。面还没上来,他把一次性筷子掰开,两半对搓了一下,搓掉毛刺。他低头看着碗里的倒影,忽然发现自己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没问过顾临一件事。
“你昨晚几点睡的。”
“三点四十。”
“那你今天几点起的。”
“六点五十。”
沈聿的手停了一下。
“你干嘛起那么早。”
“熬粥。”顾临说,“楼下那个厨房七点开。”
沈聿没说话。
面端上来了。热气一下涌上来,糊住他的眼镜——顾临的眼镜,顾临从包里拿出来递给他了,说酒店空调干,戴一会儿。沈聿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边,低头吃面。
汤是骨汤,白,上面浮着几粒葱花。
他吃到一半,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是方予安。
“沈聿,醒了吗,我发你个东西,你千万别上火。”
紧接着是一条转发链接。
沈聿点开。
那是一个体育类的自媒体号,标题是:
《HBA球员沈聿婚礼致辞完整版:一句话说清什么叫真喜欢》。
点进去,文章写得很长,前面是视频,后面是一段评论。评论里有一段话,他看了两遍。
那段写:这些年我们看他打球,看他受伤,看他转会,看他以为什么都不会说。昨天晚上他说了。说得磕磕巴巴,说错了主客,说完了还问全场“重来行不行”。很多人笑。我笑了三次。但笑完了我发现,一个人要在几百人面前承认“我嫁给谁”,这比扣篮难多了。
沈聿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朝下。
“看到什么了。”顾临问。
“没什么。”
“你眼睛红了。”
“汤太烫。”
顾临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陈旭在旁边小声问周凯:“咱嫂子这是哭了还是辣的。”
“你管得真宽。”周凯说。
那天下午两点,他们回到新家。
新家是去年十月买的,临江城南一个不算新的小区,进门右手是厨房,左手是客厅,阳台上还晾着两件球衣,一件深色一件浅灰,风一吹,袖子互相碰一下。
顾临把车停进地下车库,两个人坐电梯上来。沈聿一进门就把鞋踢掉,赤脚踩着地板走到客厅,直接往沙发上一躺。
地板是去年冬天铺的,木纹很深,顾临挑的,说是耐脏。
沈聿躺在那儿看天花板。
客厅的角落立着一个可移动的篮球架,篮筐上挂着一只旧球,是装修时顾临按他要求留出来的“投篮区”。沙发旁边铺着一块地毯,地毯上现在堆着一个大号的旅行箱,箱子是昨天从酒店直接拉回来的,礼服、鞋子、剩下的喜糖、没发完的红包都在里面。
“礼金得点。”顾临说。
“明天点不行吗。”
“不行。”顾临蹲下来,把箱子拉开,“长辈的钱要回礼,不能搁着。”
“那你点。”沈聿一动不动。
“你负责记。”
“我脑袋疼。”
“用手记,不用脑袋。”顾临从箱子里翻出一个牛皮纸袋,又摸出一支笔和一本还剩一半的便签本,放在茶几上,“起来。”
沈聿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脸朝里。
“沈聿。”
“……”
“过来。”
那两个字没有重音,也没有威胁,沈聿还是从沙发上爬起来了。
他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顾临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茶几,茶几上摊开一堆红包。
红包有新有旧。新的居多,是大红色的那种,边角上压着金字;也有几个是旧的,明显是从谁家抽屉里翻出来的存货,纸都发黄了,边上还留着半张撕掉的价签。
沈聿拿起第一个。
“赵凯,一千二。”他念完,在便签上写。
“记名字和数就行,不用写关系。”顾临说。
“写关系以后好还。”
“嗯。”
顾临拆开封口,把钱抽出来,摊平,按面额分堆。他做这个很像在做账,动作重复但没有一点多余,手指压在钞票边沿上,一张一张摞。
沈聿看他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到,顾临在临安科技做融资的时候,看的表格比这厚一百倍。现在他坐在自己家的地毯上,拆着一堆红包,眼睛也不眨。
“顾临。”
“嗯。”
“你以前想过这个吗。”
顾临的手停了一下。
“想过。”他说,“第几桌坐谁,我算过。红包多少,我也算过。”
“你没算过你会在家里点钱。”
“点钱不用算。”顾临把钱压好,“钱是别人给的。”
沈聿没接上话,低头继续念名字。
红包上的名字有些他能对上人,有些对不上。
“李建国,两千。”他念完,手停了一下,“他昨天坐第一排,敬酒的时候一杯没喝,说要开车。”
“他早上给我发过消息。”顾临说,“说让你先把膝盖养好,别的都往后放。”
“他自己膝盖也不好。”
“所以他这么说。”
沈聿把这个名字写得比别的都慢。
下一个红包是方的,上面没写字,封口压得很死。拆开之后掉出来一张卡,卡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很工整,落款是程屿。
便利贴上写着:祝二位百年好合。另:昨天帮忙接顾叔叔和阿姨的那趟车,油钱不用还。
沈聿把卡推到顾临那边。
“这人真是一点都不欠人情。”
“他做事从来不欠。”顾临说。
沈聿又拿起一个,这次是个很旧的红包,纸质发脆,边角有点毛。里面是六百块,六张一百的,压得非常平,折痕对得整整齐齐。
封面上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王秀芝。
他举起来给顾临看。
顾临看了一眼。
“云溪镇开五金店那个。”他说,“昨天坐在第七桌。”
沈聿愣住。
他想起他妈昨天下午在门口迎客的时候,一共迎了将近半个小时,来来往往的人里有一大半他都不认识。他一直以为那些是顾家那边的亲戚。
“我妈请的?”他问。
“你妈请了四桌。”顾临说,“都是镇上的。”
沈聿把那六百块摊平,摞在最小那一堆上。那一堆本来很薄,加了六百仍旧很薄,可他的手在那上面多按了一下,才松开。
念到第十几个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个盒子混在红包堆里,一开始以为是喜糖盒,拿出来才看出来不是。它比红包大两圈,硬纸板做的,烫金的封面上印着四个字:早生贵子。
盒子侧面贴着一张便利贴,字很大,是他的字迹能一眼认出来的那种:
“聿哥,嫂子,家里头没别的,就这个。祝你们白头到老。——陈旭,周凯代笔”
沈聿把那四个字看了三遍。
他把盒子放在膝盖上,慢慢掀开盖子。
里面是两团圆滚滚的橙色东西,外面包着一层透明的塑料膜。他扯开膜,摸了一下,是硬的,还有纹路。
两个篮球。
小篮球,比正常球小一号,一个橙色带黑线,一个是那种儿童款的花色球,上面印了个卡通狗。
沈聿举着那个卡通球,看着顾临。
“……他是不是欠揍。”
顾临看了一眼那个狗头球。
“留着,”他说,“以后给咱孩子玩。”
沈聿手一抖,那个球差点掉到茶几上。
“哪来的孩子!”
他喊这一声的时候,是坐在自己家的地毯上、一手一个篮球、说话都破音的。
顾临把手上那摞钱放好,看着他。
“领养的话,也不是不行。”
客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一辆车从楼下过,鸣了一下笛。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滴了一滴,砸在不锈钢水槽上,“嗒”。
沈聿还保持着一手一个球的姿势。
他很久没有说话,久到顾临已经低下头去,继续整理那摞边角不齐的钞票,把它们按同一面朝上码齐。
“……你认真的?”沈聿问。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低得像怕被墙听见。
顾临把钱压平,抬起头。
“认真。”他说,“你想不想要,都行。”
沈聿张了张嘴。
他想说不可能,两个男的怎么养孩子;想说麻烦,光是手续就够跑一年;想说我们现在这样挺好,何必自找事;想说他连自己的膝盖都管不好,昨天喝成那样还要人抬回来,凭什么去管一个孩子。
这些话他一句都没说出来。
他说出口的是:
“你怎么什么都想过了。”
顾临把最后一叠钱用橡皮筋捆好,放进牛皮纸袋。
“嗯。”他说,“我做事之前会想。”
“那你什么时候想的。”
“去年冬天,装修的时候。”顾临说,“我量那块地方的时候想过。”
“量哪块。”
“阳台。”顾临说,“那块地方朝南,冬天晒得着太阳。”
沈聿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他低头看手里的两个球,又抬头看客厅那个可移动的篮球架,再往阳台的方向看了一眼。阳台的门开着一条缝,晾着的球衣在风里晃,浅灰那件是顾临的。
他把两个球放回盒子里。
盒盖扣上,扣得不严,一边翘了起来。
“这事儿我不谈。”沈聿说。
“嗯。”
“我今天是……”他顿了一下,“第一天,你别拿这么大的事儿压我。”
“我没压你。”顾临说,“你要是不想,我现在就把它忘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到沈聿分不清他是真的能忘,还是又在算。
可他抬头看了一眼顾临的眼睛,就知道顾临没有算。
“你把这个盒子放哪儿。”沈聿问。
“你想放哪儿。”
沈聿抱着那个盒子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他走到客厅那面书架前面。
书架是顾临定做的,白色的,五层,从地板一直到天花板下面一点。最上面一层摆着两个人在澄川时候的书,中间那层放着一个相框,是求婚那晚孩子们举的灯牌,拆下来之后裁成了一张方形的东西贴在硬卡纸上;再下面一层放着那只旧护腕的备份——他真正戴的那只还在手腕上——和一枚当年决赛的纪念币。
沈聿站在书架前面看了一会儿。
他把那个“早生贵子”的盒子放在第三层的最右边,靠着侧板,正对着客厅的沙发。
盒子是红色的,烫金的字朝外。
放好之后他退后两步,看了看。
“搁这儿行吗。”
顾临站在他后面。
“行。”
“这层是给重要东西的。”沈聿说,“你跟它挨着。”
“嗯。”
“我没说别的。”
“我知道。”
沈聿转过去,正好撞上顾临的视线,他立刻偏开头,走到厨房去倒水。倒水的时候手不稳,杯子接了九分满,端出来的时候洒了一路。
那天晚上,两个人吃了煮面和剩下的半盒喜糖。
吃完饭顾临去书房回邮件,沈聿躺在沙发上刷那个视频。
他刷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他把评论区从头翻到尾。翻到后面就是些难听的了,说炒作,说作秀,说球员不务正业。这些他看得很快,手指往上一划就过去了。
他停住的地方,是一张截图。
有人把婚礼上那张照片截了下来,沈聿站在台上,白西装,手抬着;顾临站在他旁边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接着话筒,侧着脸看他。照片的配文写着:
“后面那个人从他开口就在看他,一直看完。”
沈聿把那张截图存了下来。
存完他把手机扣在胸口,躺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书房门口。
门是虚掩的,里面的灯是暖黄的。顾临背对着门坐着,肩膀微微前倾,右手在键盘上,左手端着杯子。
沈聿靠在门框上站了两分钟。
“顾临。”
顾临“嗯”了一声,没回头。
“那个盒子。”沈聿说,“我不扔。”
顾临的手指停了一下。
“嗯。”
“但我也不说是答应了什么。”
“知道。”
“你少得意。”
“我没有。”顾临说。
沈聿站在门口,看不见他的脸。他只看见顾临把杯子放下了,肩膀往下沉了一点,像是终于把什么放回了原位。
“睡吧。”顾临说,“明天上午九点我还要开会。”
沈聿转身走了。
第二天清早,沈聿起得比顾临早。
他去厨房煮粥,米没淘,直接倒了半袋下去,水加得太多,等顾临出来的时候,那锅东西已经成了一锅稀汤,上面浮着一层白沫。
顾临站在厨房门口,看了那锅东西三秒。
“你今天几点的训练。”
“十点。”
“那你现在去洗脸。”顾临挽起袖子,“这个我来。”
沈聿站在旁边没走。
“顾临。”
“嗯。”
“我昨天想了想。”他说,“要领养就早点。”
顾临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秒。
他没有回头,只是把火转小了一点。
“先去洗脸。”他说,“这个不是早点的事。”
沈聿“哦”了一声,转身往洗手间走。
走到一半,他又回头。
“那盒子我要是砸了,你怎么办。”
“你不会。”顾临说,“你昨天已经把它放书架上了。”
洗手间的门关上了。
水声从里面传出来。
顾临把那锅稀汤倒了一半,重新加了米,用勺子搅了两下,看着锅底那层慢慢变稠的白。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楼下有个骑电动车的人在按喇叭,一下一下,从小区门口一路按到楼底下。
客厅的书架上,那个印着“早生贵子”的红盒子就靠在那儿,烫金的字对着沙发,谁坐在沙发上,抬头就能看见。
它没有被扔。
它也没有再被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