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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婚后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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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聿是被自己的头疼叫醒的。

不是醒,像是有人从里面拿锤子敲他的额骨,一下一下,跟着心跳走。他先感觉到的是枕头的凉,脸贴在那一小块凉上,剩下的地方都是烫的;再感觉到的是嘴里那股又苦又馊的味道,像嚼了一晚上的旧袜子。

他二十六岁,临江星火队的球员兼青训教练,昨天下午两点二十,他在听涛湾的草坪上跟顾临办了婚礼。

今天他是已婚人士。

这个认知进脑子的时候,他先睁开了一只眼。

窗帘拉着一半,另一半透进来的光很白,落在床脚那双被踢翻的皮鞋上。地毯上横着一条领带,深色的,被扯得歪在一头,领带旁边是他的西装外套,被人从里往外翻了个面,内袋翻出来,像一条吐着舌头的鱼。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水面上浮着一根头发。

房间里没有别人。

沈聿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起到一半,胃里翻上来一股,他就那么半撑半躺地停住了,额头上立刻见了汗。他闭着眼缓了十秒,才把剩下那半程走完,靠在床头,胸口起伏,嘴里发出一声不太体面的呻吟。

昨晚的事,是断片式的。

他记得敬酒敬到最后那几桌,赵凯搂着他的脖子,说聿哥你可算有人管了;记得陈旭端着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分酒器,非要跟他“走一个”,那个分酒器的量能装四两;记得他自己豪气干云地说了一句“今天老子高兴”。

这句话一出口就等于开了闸。后面那几桌他没数清,只记得周凯在旁边数过,数到第五个的时候周凯说了一句“聿哥你这杯是白的”,他回了一句“我知道”,然后一口喝了。

再往后是云溪镇那一桌,一桌人全站起来了,他挨个碰,碰完有人说“小聿这杯得干”,他就干了。

他记得自己是站着被灌完最后那几杯的。

然后是一小段空。空里好像有人解了他的领带,领带是抽出去的,抽的那一下很快,勒到过他的后颈。

然后就是走廊的地毯,地毯上那些暗红的花。

然后是天花板。天花板在动,说明抬他的人走得不太稳。

“轻点……轻点轻点,他脑袋要磕门框了。”

那是陈旭的声音,嗓门压得再低也像在喊。

“你抬脚那头,你抬脚那头!”

“我抬的是脚那头!”

“我说的是脚!你那是腰!”

“你咋知道那是腰?”

“因为你手压着他裤腰带了。”

周凯的声音,稳,但是那种绷着的稳。

沈聿在两人的对话里晃了半路,最后那一下是被平放下来的,后背撞在床垫上,弹了一下。他记得自己伸手想抓什么东西,什么都没抓住。他记得有人在旁边站着看了他一会儿,很安静。

然后有一只手掌贴到他额头上。

那只手是凉的,指腹薄,按得很轻。

“顾临。”他当时好像叫了一声。

那个人没说话,只是把他的鞋脱了。

再往后,就没有了。

沈聿坐在床头,把这些碎片一片片拼起来,拼到最后还是缺中间那一块——他到底吐了没有,吐在哪儿了,谁收拾的。

这个念头让他脸上的血往上冲了一下。他低头看自己的衣服:一件酒店的白色浴袍,腰带系得规规矩矩,还是两层蝴蝶结。

他从不这么系腰带。

他愣了一下,把浴袍的领口拉开看了看。婚礼上那件白衬衫不在身上,取而代之的是干净的、带着淡淡皂味的内搭,是顾临给他带来的那件。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地毯那边把那件西装外套捡起来。

外套很沉。他把翻出来的内袋翻回去,手伸进去,摸到一张纸。

那张纸折了两回,边角已经软了,展开的时候上面全是被攥出来的褶。第一行还看得清,写着:感谢大家来见证。

沈聿看了两秒,把它折回去,塞回内袋。

他没有扔。

洗手间的门开了。

顾临从里面出来,穿一件浅灰色长袖,头发还带着一点潮气,眼镜没戴。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只白瓷碗和一小碟咸菜,碗上盖着一个盘子。

“醒了。”

他说得很平。

沈聿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像塞了砂纸,出来的声音把自己吓了一跳:“几点了。”

“十一点四十。”顾临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把那半杯隔夜水拿走了,“先别喝那个。”

“我……”

“吐过两次。”顾临说,“第二次是凌晨三点。”

沈聿闭上眼。

“对不起。”

“嗯。”顾临说,“粥是我早上七点在楼下借厨房熬的,小米,加了山药。你先喝半碗,别急着吃咸菜。”

沈聿又睁开眼看他。

顾临站在床边,逆着光,肩膀的线条很平,语气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就跟昨晚说“证带好了吗”的时候一模一样。可他眼底有一圈很浅的青,那是熬到三点的青。

沈聿忽然就有点说不出话。

他端起那碗粥。碗还是烫的,托在手心里正好捂着手。他喝了一口,小米的甜是很淡的那种,山药炖得烂,喝进胃里,那股翻涌立刻下去了一层。

顾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笔记本电脑打开,放在膝盖上,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

“你在干嘛。”

“回邮件。”顾临说,“温总那边问婚礼办得怎么样。”

“……你就说办完了。”

“嗯,我说了。”

沈聿喝着粥,偷看他。顾临的眼睛盯着屏幕,睫毛垂着,手指敲得很轻。他忽然想起一个更严重的问题,那口粥就停在嘴里了。

“顾临。”

“嗯。”

“昨晚我致辞……”沈聿把碗放下,两只手在浴袍上蹭了一下,蹭完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心虚,把手收回去按住膝盖,“是不是很丢人?”

顾临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他抬起头,看了沈聿三秒。那三秒里沈聿的耳朵已经开始烫了,他几乎能预见到接下来的所有可能,全都很难看。

“全网都在转你那段。”顾临说。

沈聿没听懂。

“什么叫全网。”

顾临把笔记本转了个方向,放到床上。

屏幕上是一个短视频平台的页面。视频封面是他自己,穿白西装,站在话筒前,手抬起来指着台下,表情介于庄严和发懵之间。标题很短:新郎致辞翻车现场。

下面的播放量写着三百二十七万。

沈聿“啊”了一声,那声很轻,像是从喉咙底下漏出来的气。

他往下划。划了三下,还是自己的脸。

同一个视频被剪了十几个版本,有的配了那种夸张的音效,有的在“我,沈聿,嫁给顾临了”那句上打了三行花字,还有一个人把全段的语速拉慢,做成了一段不到三十秒的“高能名场面合集”。

再往下是评论区。

第一条:“这哥们儿是真爱啊,喊嫁的时候那个中气。”

第二条:“我看了八遍,第八遍还在笑,但我信他是认真的。”

第三条:“前面的白西装有点凶,一开口全是破绽,反差也太大了。”

沈聿的手停在那条上,指尖发凉。

他把手机从顾临手里抢过来,自己往上翻,翻到最上面一条热评。

那条写着:

“但底下都在说‘沈阎王可爱’。”

沈聿的耳朵当场红透了。

“什么玩意儿。”他把手机扣在被子上,扣得很快,“谁起的这个名。”

“你们队里的。”顾临说,“球迷一直这么叫。”

“球迷也就算了,怎么网友也……”沈聿话说到一半,发现顾临在笑。

不是那种很明显的笑。他嘴角只抬了一点点,眼睛里那层光却明显亮着,像冬天玻璃上化开的一小块。

“你笑什么。”沈聿瞪他。

“没有。”顾临把电脑收回去,语气很平,“我只是觉得,评论说得挺准。”

“准什么!”

“可爱。”

沈聿的脸从耳朵一直红到脖子。他抓起床上的枕头砸过去,顾临偏了一下头,枕头擦着他的肩膀掉到地毯上,落在那件翻着内袋的西装旁边。

顾临把枕头捡起来,拍了拍,放回床上。

“粥凉了。”

“……”

“喝。”

沈聿把剩下的半碗喝了,喝完把咸菜也吃了,吃得心里那股燥稍微压下去一点。他摸手机的时候,屏幕亮起来,微信上有九十七个未读。

家族的群在最上面。

沈家那边的群叫“沈家大院”,一共十四个人,昨天晚上的消息一直刷到凌晨一点。二姨发了六条六十秒的语音,他不用点开都知道内容;小舅发了三张照片,都是酒席上表弟表妹举着饮料的合影;最后一条是他妈发的。

那条只有一句:

“小聿,你今天说的话,妈记住了。”

沈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妈的微信是那种老年机转移过来的,一个字一个字手写,笔画有时候歪。沈聿能想象她发这句话的样子——早上五点起来和面,六点开张,中间客人少的时候,坐在店门口那张小马扎上,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一笔一画地戳。

他鼻子有点酸,就赶紧往上翻。

往上再翻两条,是二姨的语音转文字。那六条六十秒的语音里,转出来的字句句都缺胳膊少腿,拼起来大致是三件事:一是夸小聿总算成家了,二是问什么时候抱孩子,三是说她家大表哥的儿子在县里当医生,回头能帮忙看膝盖。

沈聿看着“什么时候抱孩子”那七个字,心里回了一句:早着呢。

另一个群叫“临江两家人(筹备组)”,是许清和建的,成员是两位母亲、顾崇文、他们两个,再加上一个被拉进来专门发通知的程屿。群公告挂着四条规矩,最后一条是许清和后加的:礼金一律登记,不许私吞。

昨天晚上这个群一共发了二百四十六条。

凌晨十二点四十,许清和:“今天小临表现很好,先睡了没有?”

凌晨十二点四十一,沈秀兰:“小聿喝多了,我让陈旭他们送回去了。”

凌晨十二点四十二,许清和:“那孩子喝酒没数,你明天让他喝点小米粥。”

凌晨十二点四十三,沈秀兰:“我知道,我早上给他发配方。”

凌晨十二点四十四,许清和:“配方我有,你别发那几个偏方,他胃不好。”

凌晨十二点四十五,沈秀兰:“我养他二十六年。”

凌晨十二点四十六,许清和:“我也是他妈。”

沈聿看到这两条,把手机举给顾临看。

“你看这个。”

顾临看了一眼,“嗯”了一声。

“你妈跟我妈在群里……”

“抢。”

“抢什么?”

“抢当谁的妈。”顾临说得很平淡,“你不用管,她们昨天晚上已经互相发过菜谱,早上又互相点了赞,中午应该就没事了。”

沈聿躺回去,看着天花板。

群里还有一条是顾崇文发的,凌晨一点零二分,只有两个字:“早歇。”

那是整个群里最短的一条。

沈聿把手机放下,忽然想起什么,又拿起来,点开另一个群。

那是他的青训家长群,十七八个人,群里平时只发训练通知和收据。今天早上八点,群主——一个开洗车店的爸爸——发了一张截图,是那个婚礼视频,配了一句“沈教练新婚快乐,这波我笑到打鸣”。

下面二十七条回复。

有发红包的,有发“教练你终于笑了”的,有发“教练你那天是不是喝多了”的。还有一条是佟舟他妈发的:

“佟舟看了一晚上,说要把这段背下来。”

他往下翻,翻到第九条,是那个左手将的妈妈发的。她没有说话,只发了一个鼓掌的表情,后面跟了三个。

沈聿盯着那三个鼓掌看了两秒。

他想起昨天典礼开始之前,那个孩子跑到后台来,把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塞给他,说教练我不能上桌,我妈让我给你。信封里是两百块钱,六张十块的,四张五十的,压得很平,边角一点都没折。

他把那两百块夹在了礼金袋的最里面。

再往下翻,是他自己队里的群。群名叫“星火青训(非官方)”,是赵凯建的,一共九个人,队员加后勤。昨天晚上十点四十,赵凯在里面发了一段话,配了一张截图。

截图是超话。超话的名字叫“阎王可爱”。

赵凯发的话是:

“聿哥,你自己看看,你有超话了。我活了三十年第一次沾这个光。”

下面李建国回了一条。

就三个字。

“别闹了。”

然后老周回了一条,是语音,三十七秒。沈聿没点。

他退回去,看着那个超话的名字,脑子里出现的是今天早上顾临那句“可爱”。

他把手机屏幕盖在胸口,闭着眼。

“顾临。”

“嗯。”

“我以后还怎么去上课。”

“照上。”顾临说,“你把球教好,他们不敢笑你。”

“他们笑了。”

“那就笑。”顾临把电脑合上,“他们笑你,是因为你昨天结婚了。这不算丢人。”

这句话说得太顺,沈聿一时没接住。

房间里静了一会儿。窗外有走廊上的推车声,轮子在地毯上滚,咔啦咔啦地过来,又咔啦咔啦地过去。

沈聿问:

“我昨晚有没有吐在你身上。”

“没有。”

“那我吐哪儿了。”

“洗手间。”顾临说,“你自己爬进去的,陈旭跟着进去扶你,被你推出来了。”

沈聿闭了闭眼。

“我说什么了吗。”

顾临停了一下。

“没有。”他说,“你就是抓着我袖子,说了三遍‘我没醉’。”

“……那是我醉了。”

“我知道。”

十二点整,两个人退了房。

酒店大堂是中式的那种,正中间摆一个巨大的青花瓷瓶,瓶口插着一大束白色和浅香槟色的洋桔梗,是他俩婚礼上没用完的,被酒店这边收来插了瓶。沈聿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走得慢,顾临走在他侧后方半步,手一直悬在他手肘旁边,没有扶上去,就那么悬着。

前台是个短发的姑娘,胸牌上写着“小谭”。她认出他们了,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按住,职业性地说了句“恭喜”。

“谢谢。”顾临说。

“两位的房费已经结过了,是昨天有位姓方的先生一并结的,他留了话说……”小谭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说‘算我的份子钱,别推’。”

顾临“嗯”了一声,把房卡推过去。

沈聿站在旁边,看着大堂里那批正在退房的客人。

走廊那边过来一队人,一群穿深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提着同样的行李箱,应该是哪个厂子来开会的,其中一个边走边喊“老刘你房卡给我我一起退”。另一侧的长沙发上坐着两个女孩,一个在给另一个补口红,补完对着手机屏幕转了个角度自拍,背景正好是那瓶洋桔梗。

大堂靠门口那盆绿植后面,有三个女孩在讲悄悄话。

沈聿听见了半句。

“……就是那个视频里的!白西装那个。”

“哪个哪个?”

“就那边,高的那个。”

沈聿立刻把头转正,脖子僵得像铁。

顾临走过来,把手里的发票对折塞进口袋。

“走了。”

“嗯。”

“你脖子怎么了。”

“没事。”

“你脖子红了。”

“我说没事。”

他快步往外走,走得急,膝盖不自在地别扭了一下。顾临跟在后面,什么都没说。

自动门在他们面前打开,外面的风一下子灌进来。

正门口趴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边上蹲着两个人。

一个是一米八七的陈旭,背对着门,蹲在地上,双臂抱着自己的膝盖,脑袋一点一点,像是在那儿睡着了又在挣扎。另一个是周凯,站得笔直,手里捏着一张房卡在翻来覆去地看,眼镜滑到了鼻尖上。

顾临走过去。

“你们的房间退了?”

“退了。”周凯说。

“他怎么了。”

“他早上七点就在这儿了。”周凯拿房卡敲了敲自己的手心,“他说要等你们下来,跟聿哥道个歉。我说你道什么歉,他说他昨天不该让聿哥喝那个分酒器。”

蹲着的陈旭抬起头。

他的脸色是一种很难看的青白,眼睛红得像刚哭过。他看见沈聿的时候,先是愣了半秒,然后扶着周凯的腿站了起来,站起来的动作快到离谱,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

“聿哥——”

“闭嘴。”沈聿说。

陈旭是真的闭嘴了。

他站在那儿,两米不到的直线距离,一米八七的个子,肩膀往下垮着,像一条被罚站的大狗。

沈聿看着他,看着看着,那股气就下去了。

“你吃了没。”

“没有。”

“吐了几次。”

“四次。”陈旭说完又补一句,“我比你多两次,聿哥,这么算我输了。”

“……你赢什么了。”

“你昨天倒了,我没倒。”

沈聿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很轻。

“走,去吃饭。”

陈旭的眼圈一下就红了,红得没什么道理。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指在上面划了两下,递过来。

“聿哥,我给你转份子了。”

沈聿看了眼那个数字,又看了眼他。

“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攒的。”陈旭说,“我跟你说,我从大二就开始攒了。我想万一你要结婚呢。”

周凯在旁边凉凉地补了一句:“他上个月还问我,说你结婚他包多少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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