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虚弱成这样,她还是坚持要把话说完。
“小球,我还是那句话,这片地下湖随你带走,但你必须吃了我,你不想吃也得吃,这事由不得你。”
怎么还能硬来呢?
念安心里既无奈又憋屈,但他根本打不过她。
自从踏入这片地下空间,他始终感应不到千幽领主的本体究竟藏在何处。
她说这片湖是她的床,可念安的感知扫遍了整座湖底,除了水,什么也没有发现,半点力量波动都探查不到。
季易淮已经俯身抱起千幽,将她放回水晶床上。
他抬手想替她拂开颊边的头发,但指尖将要碰到时,忽然想起了她之前俯身干呕的模样,那只手僵在了半空,最终还是黯然垂落下来
“别再耗费心神了,睡吧。”
千幽的目光已然开始涣散,可神智却依旧保持着最后的清明,她偏过头,幽蓝的眼眸准确地落在他脸上。
“季易淮。”
“我在。”
“你和我一起死。”
季易淮呼吸一滞。
这句话背后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她终究还是不愿留下,他剥离半身,背负罪孽所做的一切,到头来只是一场空,而他自己也早已油尽灯枯,活不了多久了。
千幽若是不在,他本就没打算独活。
“好。”他没有半分迟疑。
自从撞破血食的秘密,千幽始终冷淡的神情,终于在这一刻松动了些。
“你违背我的意愿,让我沾了血。”
她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作为惩罚,让我吃了你,如何?”
“死在我手里总比死在别处好。”
季易淮怔怔望着她,眼角滑落一滴滚烫的泪珠,唇边却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归宿了,吃掉我吧,千幽,我心甘情愿让你吃掉我。”
千幽深深看了他一眼。
蓝白菌丝从她指尖垂落,沿着床边蜿蜒而下,轻轻缠住他的脚踝,触及菌丝的血肉随之消融,溢出的鲜血也在刹那间被蓝白菌丝吸吮得干干净净。
季易淮闷哼了一声,一动不动坐在床边,任由那些温柔而致命的菌丝将自己一点点蚕食吞没。
意识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瞬,他听见耳畔传来千幽轻如叹息的低语:“再见,季易淮。”
随着这最后一声道别落下,无数蓝白菌丝暴起,将他的身影彻底淹没,不过一息,床边便空了,只有一滴尚带余温的泪水,轻轻砸在了千幽白皙的手臂上。
不远处的念安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疯狂的一幕,脑瓜子嗡嗡作响,完全没反应过来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前一刻还依偎在一起,下一秒她就把人吃了。
季易淮那样拼命地想救她,最后却死在了她手里。
念安不由往后退了些。
也许是他看走眼了,千幽领主哪里有表面看上去那么慈悲温和?也不过是一位会吞噬血肉的领主。
吞食完血肉的蓝白菌丝并未缩回千幽体内,而是顺着床沿蜿蜒游走,悉数潜入了下方的幽蓝湖泊之中。
千幽领主那具清冷绝美的人形身躯也散了开来,化作无数细密发光的菌丝,如冰雪消融般缓缓摊开,沉入了湖底。
空旷死寂的地下宫殿里便只剩下了念安一颗小光球,那枚原本握在千幽掌心的碎片,也随着菌丝的散去,掉落在冰冷的水晶床上。
周围静悄悄,念安有点发怂地左右张望了两眼,小心翼翼地飘过去捡起碎片,这会儿碎片倒是老实听话得很,一动不动。
收好碎片后,念安飘到了湖中央上方,垂眸观察起下方的幽蓝湖泊。
千幽领主明明已经沉入湖底,他却还是感应不到她的存在,仿佛下方只是一片空荡荡的湖。
这隐匿能力,着实厉害。
念安往下落了些,伸出触手托起一小团湖水,细细感受之下,水中竟然流转着微弱的能量,显然不是普通的水。
念安望了眼通往地面的阶梯,又看了看下方不断牵引着他的湖泊生境。
要不,先走?
千幽领主虽然陷入了沉睡,但作为一方领主的恐怖力量仍在,有她镇守在湖底,自己根本带不走这片湖,想要带走湖泊,就得按她说的那样吃掉她……
光是想想就觉得球身发麻,吞噬同类这种残忍的举动,让他本能地抗拒,总觉得一旦真吃了下去,绝对会发生极其可怕的事情。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平静的湖面忽然泛起涟漪。
念安立刻升高,警惕地盯着下方。
一团几乎占满整片湖泊的庞大暗影,正缓缓向上浮起,水流向四周分开,圆拱形的蓝色菌盖率先露出水面。
菌盖中心是深邃浓郁的宝蓝色,越往边缘颜色逐渐晕染变浅,化作剔透的冰蓝,菌盖表面覆着冰晶般的白色细绒,头部还缀着点点碎金,随着水珠滚落,泛起细微的光。
整株巨物通体圆润剔透,无数幽蓝荧光从水面升起,轻盈地萦绕在它周围。
是一朵胖乎乎,又十分庞大的蓝白色巨型菌菇。
好漂亮。
念安看呆了。
千幽的本体,比他想象中还要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