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开始变暗时,佩里夫人终于给出了第一项明确的结果。
“较满的这一瓶,是肿胀药水。”
哈利的镊子停住了。
佩里夫人把那只瓶子轻轻转过来,让我们看清封签上的记号。
“接触到身体,就能引起明显的局部肿胀。它不需要先有一道伤口。”
我望向福尔摩斯。
他已经将眼睛转向那柄细刀。
“另一瓶呢?”
“符合消肿剂的几项特征。我还在核对最后一项。”
哈利小心地放下镊子。
“能把肿起来的地方变回去?”
“这是它的用途。”
“完全变回去?”
佩里夫人看了他一眼。
“先弄清楚肿的原因、用了什么,又发生过什么。你们问的那匹马,我还没有见过。”
孩子沉默了。
他把桌上的碎梗向白纸中央拢了拢,忽然问,“为什么要带着两瓶?”
没有人回答他,炉台上的一只小锅轻轻响着。
我想起埃利斯早晨收回金币时的神情,也想起那张写在事情发生以前的报告。
一段能够被人看见、又可能很快消失的伤情。
一个肯在纸上签名、还能当面重复其事的马夫。
福尔摩斯没有将这些想法立即说出来。他先请佩里夫人完成剩余的核对,随后把那柄刀的亚麻布包放到了另一张空桌上。
“华生,我们再看看它。”
*
我对这件器械的第一印象没有改变。
它确实具有精细手术刀的形制,刀刃窄而薄,握柄适宜控制极小的动作。也正因如此,我此前一直在想着它可能给马造成什么样的伤口。
福尔摩斯却把放大镜停在了刃柄交接处。
那里夹着一点极不显眼的东西。
他调整了灯的位置,示意我看。
是一小截线。
线头很短,呈暗褐色,几股细丝捻在一起,表面有一层发暗的蜡。它卡在刀根的细缝里,不仔细看,几乎会被当成柄上的旧污迹。
“包刀的布?”我问。
福尔摩斯将亚麻布展在旁边。
“这里没有这样的线。不过,它也可能来自过去的包装,或这把刀以前做过的事。”
他把两者分别放好,又看了一遍。
哈利站在桌子另一端,手仍然规矩地背在身后。
“它能割线。”他说。
“能。”
“哈德森太太有一次拿你的小刀拆我的袖口,因为我把扣子缠住了。”
福尔摩斯抬眼。
“原来那次是你。”
哈利没有接这句话。
他看向木匣,又看向佩里夫人留在托盘上的药瓶。
“如果碰到就会肿,”他说,“就不用拿刀扎进去。”
“是的。”我说。
“那刀也许是用来割别的东西的。”
福尔摩斯将放大镜放低了些。
“例如?”
孩子想了想。
“布、包药的东西,或者……绑在腿上的东西。”
他最后一句说得并不确定。
福尔摩斯没有立即表示赞同。他把那截蜡线连同位置画进本子,才重新包好刀。
“我们得看看马房里有哪些东西经过缝补。”他说,“尤其是会直接接触那匹马的。”
我问,“你认为药已经放在那里了?”
“我要知道有没有这种可能。”
他抬头望向窗外。
“卡德韦尔约科尔昨晚七点取走整套器具。他若还打算让马在今天早晨出现异常,就必须另有安排。”
这句话使屋里的气氛改变了。
我们此前看着那两只封好的瓶子,多少都有一种东西已经在手、危险也随之受到控制的感觉。
福尔摩斯把木匣的盖子轻轻放在旁边。
“取消晨练,使马少接触了些什么?”他问。
亚瑟的手已经伸向外套。
*
就在这时,壁炉里传来一声咳嗽。
韦伯的脸出现在绿色的炉火中,目光从佩里夫人移向桌边。
“华生医生。”
“韦伯先生。”
我将手边的记录拿起来,走到便于交谈的位置。哈利也从桌旁过来,站在我身侧。
韦伯看见了他。
“下午好,哈利。请别离炉栏太近,你的衣服仍然可能碰到外面的火。”
孩子退后半步,给佩里夫人让出地方。
她将检验结果告诉了韦伯。此时,她已经完成最后一项核对,两瓶药的性质都得到了确认。
韦伯听得很仔细。他问了马是否实际接触过药物,有没有肿胀、疼痛或步态变化,又问泰勒检查的时间。
我回答了我亲眼见到的部分。
“那么,先停用值得怀疑的用品,保留原样。”他说,“不要为了验证推测,再让药碰到它。至于那位兽医,最好将他的检查情况原样告诉负责后续处理的人。”
佩里夫人点了点头。
亚瑟已经穿好外套。他准备先赶回马场,通知斯特雷克暂停使用新换的或经过修补的护理用品,等我们到场共同检查。
福尔摩斯向他交代了几个具体的问题,随后请他转告科尔,别收拾、清洗或挪动任何相关物件。
亚瑟离开后,哈利还站在炉边。
“韦伯先生。”
“什么事?”
“如果是水壶咬伤的手,也能用魔药治吗?”
那张火中的脸转向我。
我简短说明了亨特的伤情,以及这几天的变化。
韦伯听完,没有立即替那只手许诺什么。
“需要看过伤口再决定。”他说,“请把你的记录带上。若他愿意接受检查,我们可以安排。”
哈利问,“他没有魔法。”
“这不会使他的手少受一点伤。”
孩子望着他,随后很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我看见福尔摩斯站在门边,正将手套一只一只戴好。他没有插话,只在哈利回头时,朝那件挂在钩上的小外套示意了一下。
该走了。
*
佩里夫人将取出的样液分别收好,重新封存余下的药物,写明检验中使用过的量。亚瑟先走了,我便在交接记录上签下名字。
木匣仍由我们带回,抵达马场后交还看守者。
哈利穿好外套,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白纸。
叶子与碎梗分成了整齐的两堆。
佩里夫人检查过,取来一个小罐,把挑好的叶子装了进去。
“这回可以。”
孩子脸上露出一个很短的笑。
“它们会拿去熬药?”
“会。”
他看着她把盖子旋紧,又把镊子摆回原来的位置。
我们走出后室时,铺子前面正在点灯。玻璃窗映出柜台与横梁的影子,外头路上有个人赶着牛经过。那人朝佩里夫人扬了扬鞭柄,她也向他点头,仿佛刚才从壁炉里消失的脑袋,与这一条乡间道路毫不相干。
马车驶离铺子后,哈利把手缩进袖口,往福尔摩斯身边靠了靠。
“我以为找到药,就能知道他做了什么。”
“我们现在知道,他能拿它做什么。”
“还要找到他碰过的东西。”
“是的。”
孩子想了想,忽然转向我。
“亨特会愿意去看吗?”
“我们回去问他。”
他点头,隔了一会儿,又低声说,“这次有人会先看他的手。”
车轮陷进一处浅辙,木匣在脚边轻轻晃动。我伸手扶稳,听见里面的玻璃相碰,发出一声细响。
福尔摩斯抬起车窗上的帘子。
夜色已经落到田地上。马场的方向亮着几点灯火,其中有一盏正在移动,沿着院墙缓缓过去。
他向前倾身,对车夫道,“劳驾,快一些。”
哈利没有再说话。
他将那本小笔记合上,放进外套口袋,随后把空出来的手伸进了福尔摩斯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