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四日,亨特用午饭前的一刻钟,向旅馆老板借来了一条旧箱带。
老板起初拿给他一条新的。亨特摸了摸,摇头道:“太硬了。我手好的时候,也未必扣得动它。”
最后,他们从一只断了提手的旅行箱上解下一条旧带子。牛皮已经磨软,铜扣上的一个角露着亮色。亨特把它盘在膝头,这才肯吃饭。
“下午给治疗师看?”哈利问。
“要是他说我的手能干活,我就请他看我系这个,总比把马也请进来容易。”
哈利认真考虑了一下旅馆的楼梯。
“它上来倒有可能。”他说,“下去会很麻烦。”
亨特差点把汤呛进鼻子里。
韦伯答应下午到旅馆来。我借到了楼上一间安静的起居室,把历次换药的记录按日期整理好。福尔摩斯则要随芬奇女士去见卡德韦尔。他披上外套时,哈利正把手伸进那副昨夜缝过的手套里,缝口有些紧,他得用左手把右手的指尖一个个推到底。
“你在桥上见到他的时候,他戴着手套吗?”孩子忽然问。
“戴着,一副很干净的手套。”
“他给科尔也带了一副吗?”
福尔摩斯扣上外套的最后一粒扣子。
“我没有看见第二副。”
“佩里夫人拿那块布还要用夹子呢,要是科尔用手接,药也会碰到他。”
福尔摩斯把帽子从衣钩上摘下来。
“这个问题,我替你问。”
哈利原本已拿起自己的外套。听见楼梯上亨特的脚步,他又把外套挂了回去。
“我在这里等你。”他说。
*
韦伯在两点前几分钟来到旅馆。他随身只提了一个黑皮包,进门时在垫子上擦了擦靴底,向旅馆老板借了热水和一条干净毛巾。老板替他端水上楼,下来时告诉我,这位伦敦医生看着很可靠。
我问他根据什么判断。
“他肯擦靴子,医生。”
从他的地毯看来,这个判断自有其分量。
亨特已经坐在窗边。哈利本想留在门外,亨特却用左手勾过一把椅子。
“你也进来吧,待会儿我还得找个人替我拿一下皮带。”
哈利坐到了他的左边。
韦伯先听我说完受伤以来的经过,然后问亨特:“你最想让这只手重新做什么?”
亨特把膝上的旧箱带放到桌面,“系扣,您看看就知道了。”
他用左手握住铜扣,把带子绕过椅背。动作熟得很,几乎不用看。等到右手拇指和食指要将皮带捏起,送进扣框时,那两根手指却停了。
带梢滑回桌上。
哈利下意识地伸出手。
亨特轻声道:“让我自己来。”
孩子收回手,把挡着天光的空水壶往旁边挪开了些。
亨特换了一个角度。第二次,他将带梢送进了铜框,正要拉紧,嘴角动了一下。
“就到这里。”韦伯说。
亨特松开手。皮带落在桌上,铜扣发出很轻的一声。
“平常替马扣这东西,用不着这么久。”他说。
韦伯把绷带一层层解开,让手掌舒展开来。他问哪里发紧,哪里还有刺痛,又让亨特自己说出哪种动作最费力。我将灯移近了些。亨特看着我们俯身察看他的手,肩头那股一直绷着的劲渐渐松了下来。
直到韦伯已经看完伤处,才问及水壶当时是怎样合上壶盖的。
亨特比划给他看。
*
就在韦伯检查那只手的时候,福尔摩斯坐进了芬奇女士安排的问话室。这部分经过,是他当晚回来讲给我的,其中几句要紧的问答,芬奇女士后来也准我核对过记录。
卡德韦尔穿着衬衫和马甲。失去那顶硬毡帽和厚外套以后,他看上去比桥边那个来收取包裹的人瘦了一圈。他将两只手放在桌面,右手拇指慢慢摩挲着左手无名指的指节。
福尔摩斯在他对面坐下,把帽子搁到空椅上。
“听说您想知道,那匹马能不能参赛。”他说。
“做我这一行的人都想知道。”
“它的右前腿今早怎么样,您倒没有托人来问。”
卡德韦尔抬起眼睛。
“昨天你们已经查过了。”
“昨天早上本该有一个人替您去看。您交代他,务必找到科尔。”
“我记得这件事。”
芬奇女士将一份回电摆在桌上。她的同事前一天已按埃利斯留下的地址查问。那位收购赛马消息的经纪人承认,自己手里另外还存着一笔钱,是一位署名为A.卡德韦尔的客人预先交下的。
钱有二十英镑。客人吩咐,等那匹额头有白斑的栗色马涨到四赔一,就替他把二十英镑全押上去,押它赢。
经纪人愿意出示账目,那笔钱至今还在他手里。
“是我存的。”卡德韦尔读完回电,说道:“您要是也打听过行情,就知道押这么一匹好马有多寻常。”
“您眼下肯押它赢,星期一却叫埃利斯在星期二早上去找一个几乎瘸得不能走路的病号。”福尔摩斯说,“您的钱在这两件事之间,倒站得十分稳当。”
“行情每天都变。”
“自然。可是单凭一份签名报告,未必能变到您要的数目。”
卡德韦尔没有接话。
“第一个买消息的人会找科尔,”福尔摩斯继续道,“第二个肯花钱的人,很可能想亲自看一看马腿。那时他会看见什么?”
芬奇女士将药布的检验记录转向卡德韦尔。
他读到佩里夫人写下的药名,摩挲指节的动作停了。
“我随身带的那块布,已经交给你们了。”
“是从您的衣袋里取出来的。您昨天告诉芬奇女士,它能消肿。”
“药架里有消肿剂。”
“我问的是布。”
卡德韦尔的目光仍留在那行字上。
“要是我真想废掉它的一条腿,”他终于说:“何必连解药也准备好?”
福尔摩斯稍稍向后靠了靠。
“您打算什么时候用解药?”
片刻后,卡德韦尔答道:“等钱押上。”
在当晚的叙述中,我的朋友说,这几个字,是那天下午头一句完全出于对方自愿、又对他毫无好处的话。
*
韦伯从皮包中取出一只浅碗,以及一瓶淡黄色的药液。
“莫特拉鼠触角浸液。”他告诉亨特,“你手上这几处仍然疼,我想先让你舒服一点,握力还要慢慢看。”
亨特看了看那只碗。
“里头有整条触角吗?”
“都滤掉了。”
“那就好。今天我不想再让什么东西碰我一下,又碰回来。”
韦伯笑了。
哈利替他将浅碗往近处推了半寸,随后照亨特的意思,把那条旧箱带拿起来,免得它滑到地上。
药液接触到伤处时,亨特的手指轻轻抽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原本蜷着的小指舒展开来,搁在碗边。
“刺得没那么厉害了。”他说。
哈利看着那只手。那副神情使我想起他在佩里夫人的店里问过的“完全变回去”。这一次,他把话咽了回去,只问韦伯,“明早还能替马牵缰绳吗?”
“我会再来检查。”韦伯说,“缰绳另一头是一匹会突然昂起头的马,他的手还得经得起那一下才行。”
亨特低头望着药液,没有出声。
窗外,一辆运货车在坡道上慢慢走过。赶车人喊了一声,鞭梢在空中轻轻响过,马蹄声便又齐了。亨特侧过耳朵,直到车轮的声音消失在街角,才转回脸。
“您能把这个写给斯特雷克先生吗?”
“可以,你希望他知道什么?”
“我愿意回去做我做得来的事。可要是他隔着柜门问一句‘好些了吗’,我说好些了,第二天就有可能剩我一个人牵马。”
韦伯抽出一张纸,将亨特目前能完成的动作和仍然受限的地方写下来,又标明需要复查。他请我补上历次检查的日期,交给亨特先读。
哈利这时才低头打量自己拿着的那条皮带。
“你以前每天要扣多少个这样的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