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是警察开的。”休·布恩说。
“我倒盼着有这份本事。”半小时后,那位被我从星期日早餐桌前请来的警察说,“上锁的门,一推就开。往后局里短了人手,想必连钥匙也可以一并裁掉。”
他姓派克,胡子上还沾着一粒烤面包屑。他从口袋里取出记事本,翻到星期四那一页。一个小姑娘给他开的门,叫梅格,是隔壁旧货商的女儿。那铺子早就歇了烟草生意,店主把后间租给她父亲堆空箱,父女俩都有侧门的钥匙。
“她说她一直在后院捆纸板,听见撞墙就来开门。我们进去,她出去了。昨天晚上您找我同事看的,是那两个车夫的口供。小姑娘的事在我的本子上。”
“她还说过什么?”
“她问我,一个人要是只拿了自己的东西,能不能算偷。”
哈利正帮布恩小姐把几个空汤碗摞起来,听到这里,最上面一个碗滑进了下面那个,当啷一响。
“您怎么回答她的?”他问。
“我告诉她,这得先看看是什么东西,她就跑了。”
“要是我,大概也会跑。”哈利说。
派克警官抬起胡子来瞧了他一眼。
“这样说来,孩子,你也拿过什么?”
“您瞧,”哈利说,“我才问了您一句,就得交代我拿过什么,她当然要跑了。”
派克警官摸了摸胡子,笑了,“这倒也公平。”
“那姑娘今天在家吗?”福尔摩斯问。
其实梅格离我们比她自己家还近。派克警官刚走出侧门,便险些踩上她的手。她就坐在门外那级矮石阶上,一件棕色大衣从头包到脚,里面鼓鼓囊囊地藏着什么。她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两道深色眉毛几乎连在一处,瞪人的神气很足,偏偏一只耳朵冻得通红,给这副威严打了点折扣。
“我听见你们找我。”她说。
“我昨晚也来过一趟。”梅格低头看着石阶,“有个穿黑大衣的人进了铺子。我以为他们请了牧师,就回家了。”
“那今天怎么又来了?”我问。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医药包。
“刚才听见他们叫您大夫。我想,兴许还来得及。”
她把大衣敞开。里面是一条粗布围裙,洗得褪了色,兜里有件沉甸甸的东西往下坠。梅格把手伸进去,取出半朵木头玫瑰。
埃丝特·布恩接过那东西。她只往绿柜顶上缺了一半的花朵跟前送了送,两道破茬就合出了完整的花瓣。她没急着叫谁拿胶来。她把那半朵花翻到背面,我们都看见了凹处一道发乌的蓝印。
“我的围裙。”梅格指给派克警官看,“我回去拿的东西就是这个。那朵花什么时候掉进兜里,我都不晓得。”
“上哪儿拿你的围裙?”福尔摩斯问。
她望着那只绿柜子。
“里头。”
后间冷得很,我给她倒了半碗还温着的汤。她起初只把手指拢在碗沿,等我们各自找了个地方坐下,再没人站在她跟前了,她才肯喝一口。
梅格知道这对柜子的用处。小时候,布恩家的母亲还在,她替父亲守铺,碰上雨天,总有人把一小包烤栗子从街对面送过来。老布恩太太死后,她跟休要过一回,他很愿意给她买栗子,却不许她独自碰柜门。那年她九岁,被这样郑重其事地嘱咐了一番,自然牢牢记住了怎样开门、要站在哪里。到了今年,她已经会做一整套令邻居家小孩极其欣赏的戏法。只消对方出一个铜子儿,就能看见她把东西送过街去。
“这天他们要送条围裙,是我自己身上这条。我在楼下等,跑腿的吉姆上布景房,趁画画的人吃饭,把围裙扔进那边的柜子。它到了,我打开门给他们看,铜子儿归我。”
“你们上午就演完了?”
“中午。后来我爹叫我去捆纸板,围裙落在柜子里。下午我听见街上的钟响,赶紧来取,晚了一会儿布恩先生要用柜子。他要是瞧见我的围裙,当然知道我们干了什么。”
“柜子是在你开门的时候倒下来的?”
她缓缓点头。
那一瞬我才懂得,为什么一个明明熟悉这屋子的小姑娘,进门之后竟始终挨着墙坐,宁肯背后抵着一枚突出的货架钉,也不愿坐到绿柜子投下的那片阴影里来。
“窗台响了一下,我以为是街上的车撞死了马,那东西就朝我过来了。我钻到柜台边上,刚好容得下一个脑袋。门扇先搁在铁脚上,离地还有这么多。”
她把一只手掌竖了起来。
“柜子里有只手,活人的手,大拇指是蓝的。他把我的围裙往外塞,我揪住他,他也揪住我。福尔摩斯先生,我起先还觉得怪可笑的,我当他也收了那帮孩子的铜子儿。”
她说到这里,我觉得自己那一口热茶在喉咙里凉了下去。
“后来呢,梅格?”
“后来他松开两根指头,把我一根一根掰开了。您拿湿衣裳从晾衣绳上解下来,就是那么个手法。接着铁脚往旁边一滑,门哐当一下贴了地。他要是还抓着我,我的手也就进去了。”
她低头去解围裙带子。那一道早已勒得很紧的结被她抠了两回,依旧没松。
“我爬过去,喊他,把手伸进那条小缝,只摸到地。有人敲门,我去开门。警察问我在哪儿,我说在后院。我心里想,要是他知道我动过柜门,他会叫我爹来认尸首,再叫我爹把我领走,我就给吓糊涂了。”
“梅格,”哈利问,“你爹现在知道你在这儿吗?”
她摇头。
“上回我有事没敢跟爸爸说,我想了半夜,他知道以后会说什么。”哈利把糖往她那边推了一点,“他一句也没说中。”
“你倒很失望?”福尔摩斯问。
“有一点,我连怎么答都想好了。”
梅格笑了一声,随即吸了吸鼻子,拿袖口胡乱揉了一下眼睛。派克警官翻开本子,就着窗光添了两行字。他把本子递给她看,等她瞧清写了什么,才收起来。
“你刚刚摸到的那只手,”埃丝特问,“从门口伸出来时,柜门关上过没有?仔细想想。这事我补试不了。”
“柜子倒的时候,它自己合上了,然后有人从里面推。您要把灯挪过来,我就能指给您看。”
埃丝特把灯搁在地板上。绿柜正仰放着,柜门早已从铰链上拆了下来。梅格蹲在它旁边,用两只手将当时的情形比给我们看。柜门让铁脚架起的那点空隙,她记得很准。右边高一些。左边有一小截齐不过来。带蓝色的大拇指就是从那里伸出来的。
“他到了这边。”休说。
“那只手到了。”妹妹用手指沿柜口摸了一遍,“整个人若是都过来了,门板底下总该留下点什么。我星期四拆门以前,就把底下每一寸都照过了。”
“能不能问他?”哈利说。
“孩子,你昨晚听医生说过。里面的人喊,外面听不见。”
“我知道。我想的是,他明明能推那扇门。这回等门装好了,能不能让他再推一下?他要是醒着,就可以回答。”
埃丝特抬起头,她把鬓角一缕松开的头发塞回耳后,头一回仔细看了看他。
“倒值得为这个把门装回去。”她说,“只是得先让门有地方可装。梅格,把灯留在那儿,你那两只手也先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