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趴下去,顺着小姑娘的手势看过去。过了片刻,她从我的医药包里借了面小圆镜,贴着柜口探进去。这回她看的是绿柜左边的上角。那是我们蹲下时最容易抬头略过的地方,离摔裂的右下角刚好一道斜线。
她轻轻吹了口气,一片薄木屑翻了个身。在它下面,露出一道头发丝似的黑缝。
“我查过这一头,”她低声说,“是从外面查的。木纹合得真好,爹。”
最后那两个字说得极轻,休在她身边也蹲了下来。
她告诉我们,这柜子三十年前遭过一场火,顶角里头烧空了一块。她父亲舍不得把好木头整根刨掉,就在里面嵌了截旧料。漆过这么多年,连她也只有在柜子张着嘴、光恰好从地面向上照的时候,才看得见父亲的接缝。
星期四那一摔,右脚裂了,斜对角的旧伤也给挣开了一线。她花了两个日夜将能看见的断处一一接合,如今还有这么一处,从外面摸上去,平整得足以骗过亲生女儿。
她移开灯,木缝就在眼前消失了。
接下来的一个钟头,我听见的多半是些很平常的话。
“要短刨。”
“换一把起子。”
“把汤端远些。”
“休,你若再踏上我的裙子,便得去买一条来赔我。”
……
偶尔魔杖的尖端从柜里透出一点光,映得埃丝特的手指又薄又红。
修到后来,得有人在外面稳住柜顶,我和福尔摩斯就一左一右地抵着。
她将那枚藏了三十年的木榫轻轻按回原处时,我的掌下传来极轻的一颤,仿佛在很远的房间里,另有一件家具应了一声。
我抬眼去看福尔摩斯,他把耳朵贴在柜上,神情专注得很。
“您听出什么了,爸爸?”哈利问。
“有人在对面挪椅子。”
隔街有人探头出窗口,问我们这里能不能听见,因为他刚把椅子碰倒了。福尔摩斯嗯了一声,把耳朵移开。我想,贝克街今日总算有一桩实验,得到了谁也无从挑剔的结果。
柜门装好以后,我们扶着它慢慢立稳。埃丝特在我们面前把手套扔进街上铺子这只绿柜,合上门,叫休过街去看。
他回来时,右手戴着那只手套。
兄妹俩谁也没说话。埃丝特的下嘴唇发白,她伸手摸了摸哥哥戴手套的那只手,摸到他的小指头才缩回来。
街对面的作坊里又传出关门声。这回我们打开绿柜,一只先前失落的带盖锡罐贴着柜底滚出来,绕着地板上的旧钉眼转了两圈。接着是一团包在纸里的软蜡,休认出这是他们星期四试送的第二样东西。第三样是一把漆刷。我们等了一会儿,那把漆刷仍旧不见踪影。
派克警官已经把闲人请离窄巷,我到隔壁请圣克莱尔太太。她吃完了早饭,坐在一张窄床边沿,正在给丈夫那件外套钉扣子。针线是借的,线的颜色浅了些。
她听我说完,先在指尖把线绕了两道,打好结,才拿牙咬断。
“我可以叫他的名字吗?”
“可以,您站到门边,叫他听得清楚些。”
她来到绿柜跟前,上午的光已经移过玻璃柜台,照到她大衣那些给泥水弄脏的褶子上。哈利坐在我身旁的空箱上,两只脚原本还够不着地。这时他悄悄滑了下来,伸手握住福尔摩斯垂在身侧的两根手指。
“内维尔,”她说,“你听得见我吗?你要是能摸到门,就推一推。”
过了好久。
街头卖牛奶的人拖长声音吆喝了第二遍,锅炉房的黑烟贴着高窗过去。等得太久,我心里已经升起一个叫人不大舒服的念头。活人和一只锡罐,终究是很不一样的两样东西。
柜门在搭扣上极轻地动了一下。
梅格看向埃丝特,她没有碰魔杖。
门又动了。很轻,很吃力。圣克莱尔太太的手已经搭住了把手,她回头看看我。我一点头,她就解开搭扣,将门轻轻朝自己拉过来。
最先露出来的是四根蜷曲的手指,她用双手托住它们。接着,一个衬衫袖子肮脏、半边脸上沾着木屑的男人向前一倒,额头靠上了她的肩膀。他比她足足高出一头,她又站得太近,几乎全凭身后的柜台才把两个人稳住。
我从她臂弯底下接过他的时候,他的左手还握得异常紧。我没掰那几根手指,等我们把他平放,盖上毯子,他自己慢慢松了劲。那把失踪的漆刷掉在了我膝上。
圣克莱尔先生有呼吸,也有脉搏。他嘴唇干裂,浑身冰凉,睁眼看人时,目光得在半道上歇一歇,才走得完那点路程。我叫人去备车,让屋子里腾出位置。他太太跪坐在他身旁,把手覆在他那两根惯常受冷便僵硬的指头上。
他动了动嘴唇。
她俯下身去,“什么?”
“你的……帽子呢?”
这是内维尔·圣克莱尔失踪以后,对妻子说的第一句话。我自认向来对妇女帽饰极其宽容,直到这一刻才发觉,一顶绣着燕子的帽子,竟值得夫妻两个人当着一屋子人的面,为它哭成这样。
哈利已经自己退到玻璃柜台那头去了,梅格坐在他身边,把自己的围裙带子绕在一根手指上。他们听了好一会儿屋子里的动静。
“他会知道我松手了吗?”梅格小声问。
“是他把你的手掰开的。”哈利说。
“可我一下也没再拉他。”
哈利想了想。
“我只看见你今天回来。”
他说完,往旁边挪了挪,让梅格也能从木柜和床单中间那道缝里,看见圣克莱尔先生胸前随呼吸轻微起伏的毯子。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坐着,直到派克警官进来告诉我,车子已经预备好了。
抬上车前,圣克莱尔先生又醒了一小会儿。他太太告诉他孩子在姐姐家,罗宾已经吃过早饭。他听到儿子的名字,眼睛稍微亮了一点。
“有个人,”他费力地说,“在我耳朵边上……买积木。”
“他说不用再买,罗宾已经收到了。”
他似乎很满意,过了一阵,却又皱起眉头。
“可他们答应星期六才送。”
妻子把那件钉好扣子的外套铺在毯子上,顺手将衣领翻得平平整整,她低头亲了亲他的鬓角。
“今天是星期日了,亲爱的。”
车门合上前,我听见他带着一点寻常早晨睡过头的惊讶,轻声问她。
“那我的星期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