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露,到这儿来。你把我当罗宾,迟早得把我整个人都掖进去。”
她在床沿坐下,他低下头,让女儿把额头靠在他的额头上。他们就这样挨了一阵,直到罗宾在门口问,一家医院难道连一块饼干也找不出来。
哈利表示可以帮忙打听,两个男孩随护士走了。他们一出去,露西便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过许多回的纸。
“我今天可以给妈妈看了吗?”她问。
圣克莱尔瞧了一眼,他的脸有了变化。几秒钟前,眼前这个人还只是个梳错了头、任由两个孩子摆布的父亲。如今他重新显得是个病人了。
“你还留着?”
“你说,等你亲口跟她讲过,我就可以贴在墙上。”
纸打开的时候,有一道折痕从中间轻轻裂开。圣克莱尔太太把窗边的椅子挪近了些。我准备请福尔摩斯一同退下,病人却向我们招了招手。
“医生,您认识休了。有件事要拜托二位,最好看一看。”
那是一张薄薄的戏院画片,左下角印着一个便士的价钱。画上一个穿礼服的绅士正向观众鞠躬,手里托着一顶帽子,帽檐上站着三只好奇的老鼠。画师把绅士的一张嘴画得相当引人注目,左边的唇角一直提到鼻翼底下,脸上每一道纹路都朝那儿凑,好像整张脸让一根看不见的鱼线钓了起来。下面用花体字印着他的艺名。
【歪嘴绅士】
圣克莱尔太太看了很久。
“这是布恩先生?”她问。
“穿那件衣服、站在台上的,是我。”她丈夫说。
露西低着头,用指甲一点一点刮去粘在裙子上的线头。
今年春天,她随姨妈进城,看过这出戏。一个老派的变戏法先生想安静吃一顿晚餐,餐桌却不肯配合。端上来的鱼会唱歌,银汤勺喝醉了酒,那三只老鼠在礼帽里组成了一个小小的教堂唱诗班。露西喜欢极了。散场时她摸出自己的一便士,买下画片。演员们刚好从侧门出来,她一眼就认出了父亲。
“就凭这张脸?”我忍不住问。
“不,鞋带开了,他一脚踩在上面,说了句只有我爸爸踩到鞋带时才会说的话。”
圣克莱尔太太别过脸去,她好不容易收住了一个笑。这件事,我猜,她也有过机会据以辨认自己的丈夫。
那天圣克莱尔向姨妈借了片刻,把女儿带到街角,买了一块热腾腾的糖饼。他答应回家就告诉妻子,只求露西暂时替他保守秘密。他讲这段经过的时候,女儿始终没有抬头。
“我以为你后来把它忘了,露露。”
“我倒是忘过好几回。”她说,“有一天妈妈问我,在伦敦看了什么好玩的。我已经说到老鼠了,才想起我还得说谎。”
“你怎么说的?”
“我说那地方有老鼠,姨妈往后就不肯再去那家戏院了。”
这一次,谁都没有笑。
窗玻璃被风吹得轻响。圣克莱尔伸出一只手,他女儿便把那张画片还给他。他接过去,拇指恰好按住了绅士左边那一截画得十分夸张的嘴。
“是我欠你妈妈一句话,”他说,“我叫你替我欠了半年。对不起,露西。”
“那我现在可以跟人说吗?跟罗宾也可以?”
“当然。”
露西把纸讨了回去。她很谨慎地把裂缝两边对齐,交给母亲保存。过了一会儿,她下床去找弟弟。他们大约终于打听到了饼干的下落,走廊那边很快传来一声极为快活的道谢。
福尔摩斯一直站在窗边。这时,他才把椅子转过来。
“星期四,您约太太去看一场只演给她的戏。您想让她见一见休·布恩,好告诉她这七年来您靠什么谋生。还有别的缘故吗?”
“有,那天本该是我最后一回演歪嘴绅士。”
“您太太是头一回听说,您女儿恐怕会觉得可惜。布恩先生呢?”
“最后一回就是他定的。”病人说,“早先我们合伙的时候,台上台下的东西都有他一半。他想收回自己的那一半,我已经用了许多年了。”
他太太拿起那张画片,她是我们当中最后一个见到休·布恩的人。在斯旺丹巷,她曾在光天化日之下站得离他那么近,看过那道旧伤怎样把他的嘴角微微提起来,她的目光落在绅士夸张的笑容上。
“这张嘴,”她轻声问,“也是他答应借给你的?”
“第一回上台,是他亲手替我画的。”圣克莱尔说。
“后来呢?”
他把脸转向窗户,十一月的天黑得早,我们看见他的倒影浮在玻璃上,一张疲惫、英俊、端端正正的脸。
“后来,我自己越画越长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阵。圣克莱尔太太把画片沿旧折痕轻轻收好,却没有收到自己的手袋里去。她把它搁在女儿刚坐过的那张椅子上。画片既然已经可以贴上墙,就该由花了那一个便士的人带回家。
圣克莱尔先生重新看向我的朋友。
“明天早上,那家戏院要开门卖下个星期的票。我给经理的停演信,原定星期四由我和休一起送过去。信还锁在作坊桌子的抽屉里。福尔摩斯先生,能否劳您告诉休,把信送了?他有钥匙。我眼下这个样子,恐怕赶不上一场谢幕了。”
“我可以替您捎话。”福尔摩斯说。
“还有一件事,倘若他愿意来,我想见见他。”
“这句话,我也会带到。”
我们出了病房,哈利正靠着走廊的墙等我们,手里当真有一块饼干。他把饼干掰成两半,递给父亲一半。福尔摩斯接过来就吃了。自昨天傍晚哈德森太太那顿醋栗派以来,我记得他正经吃进嘴里的东西,恐怕只有这半块。
罗宾趴在窗台上看马车,露西在他旁边,小心翼翼地展开她那张宝贝画片。哈利看见了,很自然地朝福尔摩斯身边靠了靠,好让姐弟俩可以自己说话。
“爸爸,”下楼的时候,他问,“要是你有很难跟我说的事,你可以说得差一点儿。”
福尔摩斯停在一级台阶上,低头看他。
“差到什么地步呢?”
哈利认真考虑了一下。
“先说一句,说得不好,吃过晚饭再说第二句。”
楼梯窄,后头一位端着热水的护士已经在等。我侧过身让她经过。等她走了,福尔摩斯才伸出手去。哈利把手放进父亲手心,两人一同下了余下的楼梯。
我们走到门厅,还能听见楼上罗宾兴奋的声音。
“你见过那三只老鼠?露西,它们唱的是什么歌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