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走出斯旺丹巷的时候,圣克莱尔先生还在等妻子回答,自己的星期五究竟到哪儿去了。
“星期五下过一阵雨,”她说,“屋顶漏了。我们把洗脸盆搁在楼梯拐弯的地方,罗宾一下午踩进去两回。”
这个回答显然出乎他的意料,他想了一会儿,眼睛闭上了,嘴角却动了动。
“那只蓝盆?”
“对,你补过的那只。”
这比我预备好的一番解释好得多。在两座木柜之间,一个人丢了整整一天,甚至不知道到哪里去找它。他太太却能伸手从那片空白里捞起一只洗脸盆来,盆里还站着他们的小儿子。
到医院以后,我协助值班医生安顿好病人,又回到门廊下。福尔摩斯和哈利坐第二辆车跟来,正在那里等我。哈利一条腿跪在长凳上,费力地去看一扇嵌着毛玻璃的门。那门上有一小块地方特别干净,想来每个陪人看病的孩子都有差不多同样的身高,也怀着同样不切实际的愿望。
“今天要留在这儿,”我告诉他们,“他还很虚弱。至于醒来愿不愿意见客,最好让他自己决定。”
圣克莱尔太太从门里出来,她已经用水擦过脸,左颊还留着一道很淡的蓝色。她从护士那里借了一张纸,靠在窗台上给姐姐写信。写完以后,她撕下底端的一小条,另外写了几行,折成两折。
“哈利,我可以请你帮个忙吗?大的这封给我姐姐。小的这封,我想请你交给我女儿露西。她认得字,让她念给弟弟听。”
哈利认真地把两封信分装在左右两个口袋里。
“我能先告诉他们,他爸爸找着了吗?”
圣克莱尔太太愣了愣。
“当然,亲爱的。”
“那就好,我怕等我把两只口袋都解开,他们还得多等好一会儿。”
她笑出了声,这是自从我认识她以来的头一回。笑过之后,她才用借来的手帕把左颊上那点蓝擦了下来。
*
去报好消息本来该是件容易的事。哈利在马车里预备了至少三种开头,每一种都比上一种讲得周全。等罗宾的姨妈打开门,男孩从她胳膊底下钻出个脑袋,哈利却只来得及说了五个字。
“你爸爸活着。”
罗宾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还套着袜子。他听完这句话,扶着墙往地上一坐,接着穿那只穿到半道上的袜子。
“我就说他活着。”他对自己的脚说。
楼梯上响起一声轻轻的抽气。哈利抬起头,一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女孩坐在第三级台阶上,比他稍大一点,穿着一件袖口长了一圈的旧开衫。她手里拿着罗宾的鞋拔,弟弟两只脚都穿错了鞋,她也没发觉。
哈利把小纸条递给她。
纸条上的话很少,“爸爸已经找到了,正在医院睡觉。午饭要好好吃。”
还有最后一句,露西念出来的时候口气颇为不平,仿佛对母亲挑在这样的时刻谈论这件事很有意见。
“露西,你可以放下罗宾的衣裳了,姨妈自己会熨。”
福尔摩斯将大信交到她姨妈手里时,露西又低头读了一遍那张纸。哈利发现,她用手指擦了擦最后那句话,只把弟弟的名字念出了声,她大约也很高兴母亲在医院还记得她昨天接手的差事。
“他什么时候回家?”罗宾问。
“医生今天要他住在那里。”哈利说。
“他还能说话吗?”
“能,他问起你妈妈的帽子。”
罗宾觉得这问题问得相当笨,他母亲有一整个圆盒子,装的全是帽子。
“他大概说的是那顶有燕子的。”露西忽然说。
她把写给他们姐弟俩的信叠好,塞进母亲的针线篮底下。罗宾已经跑去告诉厨房里烧水的女佣了。他一离开,客厅里就听得清壶盖在炉子上跳动的声音。
露西问:“他记得星期四以前的事吗?”
“我不知道。”哈利说。
他本可以替华生解释,人在病中会累,受了伤也会忘记一些东西。这些话他听过许多次,足以照样说给另一个孩子听。可他想起罗宾昨晚把脸埋在他袖子里的那一刻,觉得自己要是说起话来像个医生,露西大概就会像躲开一个医生那样躲开他。
于是他往台阶上坐下来。
“你怕他忘了什么?”
露西把鞋拔搁到膝盖上,过了片刻才回答。
“我倒想让他忘了,我答应过他一件事。”
他们坐了好一会儿。福尔摩斯站在客厅里,听孩子们的姨妈告诉他,肯特郡家里留守的女仆也该得个信儿。哈利很熟悉父亲的本领。即便屋子里正在卸一架钢琴,父亲也能把他们刚才那两句话听得清清楚楚。然而此刻,他只是就近向那位太太借了纸笔,坐下来替她写电报的底稿。
露西终于松开鞋拔,起身上楼。她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我们可以去医院了吗?”
“要等你爸爸醒了,华生才会捎信来。”
女孩把纸揣起来,坐回他身旁。
“他睡得够久了。”她嘟囔道。
哈利没有替圣克莱尔先生分辩,他也有过坐在贝克街楼梯上,认为出门办案的父亲已经走得够久了的时候。一个人在外头耽误,总有他的理由。楼梯却硬得很,坐过半小时,理由就越来越不中用了。
*
当天下午两点多钟,我让人送出一张便条。又过了约莫三刻钟,福尔摩斯带着圣克莱尔家的两个孩子和哈利来到医院。他们的姨妈在楼下同护士说话。我们商量好,让孩子们跟父亲待上一小会儿。
病人的气色已经好了一些。他认识妻子,记得自己住在李镇,也记得星期四进城以前曾在车站附近耽搁了一刻钟。他对这点耽搁颇感遗憾,说若早知会出这样的事,应该亲自把积木送回家。我很高兴见他已经恢复了为一件办得十分妥当的事情寻找更麻烦办法的能力。这在我有家室的病人当中,一向是个好兆头。
罗宾走进去以前原有许多话要说,一见床上的人,他站住了。
大人们都很明智地没有催他。哈利站在门边,伸手够住了那扇正要自行合上的门。罗宾向前走了几步。床边摆着一把椅子,他爬上去,端详着父亲。
“他们把你的头发往错边梳了。”
圣克莱尔摸了摸鬓角。
“难怪我觉得这家医院有点不对劲。”
儿子于是用五个指头替他从头梳了一遍,罗宾做这事的手艺比护士差上不少,他父亲十分满意。
露西等弟弟下了椅子才过去,她没有掏出那张纸,只拉起毯子,替父亲把一只露在外面的脚盖上。那是个常受人嘱咐照顾小孩的女孩很自然的举动。圣克莱尔见了,把毯子往旁边挪开一小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