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克警官坐在医院门廊里,膝头搁着一只锡罐。他没戴头盔,头发中间有一道压得很深的印子。来往的人都绕开他的长腿,只有一位上了年纪的护士毫不客气地叫他收脚。
他立刻照办,看来即便在伦敦警察最有权势的时候,地板归谁管这件事也是很清楚的。
“布恩小姐托我带来的。”他用指节叩了叩罐盖,“昨天那只绿柜子里,第一个滚出来的就是它。她今天早晨收拾屋子,拿起来一晃,觉得有点儿奇怪。”
他将罐子稍稍倾斜,里头有样东西沿着罐底滑了半圈,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她放进去的是什么?”福尔摩斯问。
“半罐水,福尔摩斯先生,您觉得水能响成这样吗?”
“要看德文郡的天气,倘若还在伦敦,我颇想揭开盖子瞧瞧。”
“她已经揭过了,里头是一枚金戒指,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她认得戒指是谁的,叫我交给本人,那张纸还是原样。她说,一个人连着两天都在撬别人的门,今天至少可以忍住,不拆别人的信。”
哈利接过罐子,我伸手替他推开病房的门时,他已经把两只手捧得稳稳的,没有再让里面的戒指撞响一下。
圣克莱尔先生今天能坐起来吃点东西了,他太太端着一碟面包,正替他刮去烤焦的地方。两个人各执一端,谁也不肯把餐刀让给谁。
“依我看,亲爱的,”圣克莱尔说,“一个能在两只衣柜中间活上三天的男人,已经有资格为自己刮一片面包了。”
“那你倒是抓紧点,我只要一放手,你就把它刮进床里去了。”
他看看被褥上的面包屑,把餐刀交了出去。哈利趁这个机会告诉他,画已经送到,阿尔夫拿走了两颗糖,把一颗分给了牙不好的爸爸。
“那孩子喜欢画吗?”
“嗯,他拿的时候是这样拿的。”
哈利把锡罐交给我,腾出两手,在半空中很小心地托起一样东西。这个动作使圣克莱尔先生十分满意,直到派克把罐盖揭开,他嘴边还留着一点笑意。
一见到那枚戒指,他的笑就收住了。
“原来给这一头收着了。”他低声说。
“你把它摘了?”他太太问。
她昨晚替丈夫洗过手,看见平常戴戒指的那根手指空着,只当丢在了柜子里。那是一枚用了许多年的小印戒,戒面刻着交叠的两个字母,其中一个已经磨去一半。
“我怕你们认不出我的字。”
他的手指还不大灵便,他太太替他把那张纸展开,放在毯子上。纸只有两指宽,撕得很毛糙。铅笔字东倒西歪,头一行撞上了纸边,末尾几个字只好折下来,挤进下一行。派克警官弯下腰,想辨认一句话该从哪里接着念,最后还是写信的人自己帮了忙。
“‘水收到了。休,你留在外面。’”他停了停,“底下本来要签名字,摸到头一个字母,才发觉我已经写到开头那行上头去了。只好给你们加上这枚戒指。”
他太太把它拿起来,放到他手心里。
“信封呢?”
“这只罐子就是信封,地址我可实在没法写。不拘哪一头,有人开盖就好。”
他说得很轻,我们有几个人也笑了。唯独哈利低头看着那几行歪字,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那罐子扶正,免得它沿着倾斜的毯面滚下去。
派克取出记事本,末一页夹了支新削的铅笔,笔尖仔细包着一小角报纸。他解开报纸,没有立刻往纸上落字。
“圣克莱尔先生,我昨天亲眼看见您从烟草铺那只柜子里出来。至于您怎么进去的,我本子上已经有三种说法。您愿不愿意从自己记得的地方讲一讲?”
“从领子讲吧。”病人说,“休手上有蓝漆,替我翻衬衫领子。我怕他给我蹭上一道,他说,见自己的太太,又不去见女王。我走进去,他替我合上门。我们把这套把戏演过几十回,我晓得下一步该抬左脚。那只绿柜子有一道很高的底槛,头一回演,我就摔了个跟头。”
星期四下午,他也照常把左脚抬了起来。平日里紧挨靴尖的那块木板,却好像忽然离他远了一截。他摸索着向前迈步,左肩撞上硬物,手指按到一片裂开的木茬。随即,离他脸很近的地方亮了一线。有个孩子跪在地板上,棕色的围裙皱成一团,压在柜门底下。
“你看清她的脸了吗?”派克问。
“我只看见下巴,还有一根辫子垂下来,快给压住了。我把围裙往外送,她一把揪住我,想把我也拉过去,可是门在往下沉。我觉得自己那几根指头太碍事,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她的手掰开。”
哈利终于逮着了一个能把那句话问出口的空当。
“梅格后来问我,您知不知道她松了手,她说她一下也没再拉您。”
“请你替我告诉她,幸亏她没再拉。那时候柜门底下只剩那么一点地方,她要是不缩手,往后梳辫子都得求人帮忙了。”
哈利点点头,却没有马上答应。
“您刚才说的是‘幸亏’,对吗?”
“对。”
“好,那个词我给她带到。”
派克在纸上写了两笔,又问,门落下以后,圣克莱尔能不能听见铺子里的人走动。
“最初什么也没有,我挨着那块木板坐下,想着等休把柜门拉开,我总能看见他的脸。过了一会儿,当真听见他说话,他说再来一次,我等着,他又说再来一次。后来还有个女人叫他把手拿开,她要看看铰链。”
那句话给了他极大的安慰,他认得埃丝特的嗓音,知道那双手修好过多少叫人断定应该劈了烧火的旧东西。他张嘴喊她,两手拢在唇边喊,喊完了挨着木头听。姑娘在外面向哥哥讨一把起子,声音那么近,他觉得伸手就能递过去。
埃丝特又讨了一遍,休把起子给她了。
到这时他才明白,她一点儿也听不见他。
派克的铅笔停了停,我伸手把床头的水递过去。圣克莱尔用双手端着杯子,等到手指不再打颤,才把杯沿送到唇边。
“您要抄下那段话吗?”他问派克。
“等您讲完再抄,您要是听着铅笔响,大概又得想着是不是有人在要起子了。”
那只锡罐来的时候,圣克莱尔已经喊哑了喉咙。他听见有个东西滚动,碰了一下他的鞋。他趴在黑暗里摸了好一阵,从膝盖旁边摸过去,指甲刮上了罐盖边缘一处翘起来的锡皮。他这辈子大概从没这么高兴自己被划破了手。
“埃丝特后来告诉我,头一回试柜子,她用了家里盛茶叶的罐子。”我说。
“我知道,水有股陈茶味儿。”
这话谁都能查证,谁也没有动笔。圣克莱尔把水分几口喝了,在黑暗里捧着那只空罐,头一回有了件可以着手去做的事情。
过后他又摸到一团包着纸的软蜡,他没法知道罐子和软蜡中间隔了多久,只记得在等的时候,自己一直用马甲上的小铅笔敲罐盖。那支铅笔短得只好夹在两个指头当中写字,他从包蜡的纸上撕下一角,摸着边把字写了,将戒指一同装进去,再顺着先前摸到罐子的方向,把它尽量往远处推。
“我听见它滚走,心想这封信到底算寄出去了。过了一阵,我伸开腿,它又回来碰了一下我的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