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主任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直线,又看了一眼阿发。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慌,不忙,甚至没多少惋惜。他把手里的吸引器管子放下,退后一步。
“你继续按。”他对阿发说,“我出去一趟。”
阿发表情疑惑,但手上的按压没停。刘主任走到手术室门口,拉开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巡回护士。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很轻,但被我看得清清楚楚。
门开了又关。走廊里传来刘主任的声音,不大,但走廊安静,我五感开着,听得见。“通知院长,大小姐没救过来。死亡时间……”
「天机,这是什么操作?局中局?」
「置之死地而后生。」
「你的意思是,刘主任出去宣布死讯,是计划的一部分?大小姐根本没死?」
「管理员,你刚才自己看到的。监护仪变成直线的时候,刘主任的表情,不是“完了”,是“成了”。」
「那阿发还在里面按呢。他不知道自己按的是一个“死人”?不对,他肯定知道。他是医生,监护仪上的波形是真是假他分得出来。」
「所以阿发的表情才疑惑。」
我飘回手术室。刘主任走后,手术室里的人明显松了下来。麻醉师把面罩摘了,靠在椅子上喘了口气,额头上全是汗。器械护士把托盘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动作不急不慢。巡回护士绕到手术台旁边,看了一眼阿发还在按压的手,开口了。
“行了,别按了。再按下去肋骨要断了。”
我这才看清,这个巡回护士居然是护士长。她今天没穿平时的护士服,换了一身巡回护士的绿色手术衣,帽子把头发全包了进去,口罩遮了半张脸。我刚才没认出来。
阿发的手停了。他抬头看着护士长,眉头拧着。“什么意思?”
护士长走到手术台旁边,伸手把大小姐手腕上的一个电极片揭了下来,又贴回去。监护仪上的直线跳了一下,又变成直线。她把电极片的位置换了一个厘米,监护仪上突然出现了一段杂乱但确实存在的心电波形,虽然很弱,但存在。
“这是什么?”阿发的声音有点发紧。
“计划。”护士长把口罩拉下来,露出那张熟悉的、五十多岁的脸,“让大小姐失血性休克之前,我们先降低了她的体温。核心温度降到三十三度,代谢率降下来,耗氧量降下来。然后通过中心静脉输入钾,制造人为心脏停止。心电图会变成直线,但人没死。低温状态下,大脑可以耐受更长时间的缺血。”
阿发盯着她看了两秒。“你们疯了。这种操作,一旦温度控制不好,或者钾浓度计算有偏差,她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所以我们才需要你来。”护士长的语气很平,“我们需要的不是制造一个假死。我们需要的是,在假死之后,有一个真正能把她救回来的人。一个能在低温、高钾、失血、颈部刀伤同时存在的情况下,把她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人。”
“可我现在中枪了。”阿发的声音不大。
护士长看了一眼他的后背。血从白大褂里渗出来,在后背洇开了一片暗红色。她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像是计划里没算到这一步。
“先处理你自己的伤。”护士长说,“我来接手按压。”
“不行。”阿发摇了摇头,走到器械台旁边,从抽屉里翻出一支肾上腺素,拧开,扎进自己大腿。推完,把空针管扔进锐器盒,深吸了一口气,“大小姐的颈动脉破了,得先缝。但心脏不跳,缝了也没用。先把心跳拉回来,再缝。”
「真是万能的肾上腺素。可是不会手抖吗?」
「管理员,你居然知道这个?」
「哥虽然没读过医学院,但哥看过《急诊科医生》。」
「……那确实很有说服力。可中枪了也会手抖。」
「负负得正了,属于是。」
阿发转头对麻醉师说:“推一支肾上腺素,一克钙。准备除颤仪,能量设两百焦。”
麻醉师推完药,除颤仪也充好了电。阿发接过电极板,在大小姐胸口按下去。身体弹了一下,监护仪上的直线抖了抖,又回到直线。
“再来。”
第二次。抖了抖,还是直线。
“第三次。推第二支肾上腺素。”
第三次电击之后,监护仪上终于出现了一个宽大的QRS波,然后是一个缓慢的、但自主的节律。心率三十八,很慢,但在跳。自主心跳回来了,血压六十,血氧八十七。至少血开始流了。
“心跳有了。”麻醉师报了一句。
“好。”阿发把电极板放下,走到主刀的位置上,拿起持针器,“现在缝颈动脉。”
他的手确实在抖,缝合针落下去的时候,轨迹不太稳。但他把左手撑在手术台边沿上,用掌根固定住自己的手腕,稳了一下,然后继续缝。一针,两针,三针。他的手越缝越稳。护士长拉钩拉得很稳,器械护士递器械的手没有一丝犹豫。麻醉师在旁边盯着监护仪,随时报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