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木偶这才警惕出声:“你、你是谁?”
黄粱客道:“我姓黄,来救你。你几岁?可还记得是谁拘了你的魂?已有几日?”
“七岁,”小木偶看一眼黄粱客,想亲近又不敢亲近,“是个和你穿一样衣裳的老头儿,他拘我已有一日。”
歹毒的老道士?
黄粱客只能想到罗老道。可罗老道被关进监牢,按理说,还不到放出来的时候。
他给小木偶供奉了些香烛和香甜的糕点,“垫垫肚子。略吃些,将你的生辰八字说来,我送你到你爹娘的梦里一见,你将事情与爹娘分说清楚。另外,你看看你的尸身可曾下葬?定要看真切了,不可遗忘。去罢。”
小木偶才吸了几口香烛,身子就一塌,倒在黄粱客护来的掌心里。
黄粱客若有所思。
老道士对小童用的,是一门极狠毒的术法——抽取活人魂魄,灌入死物,炼出傀儡。等被抽魂的人下葬或是身体腐坏,便再无挽回之地。
因有伤天和,这门术法早已被道门禁止,正经道门子弟绝不会使。
若是小童的肉·身还未下葬,黄粱客便能设法帮小童还魂。
他方才没和小童讲他能助他还魂,乃是怕小童父母已将小童下葬,却又爱子心切,害死别家小童充任小童尸身。
尽管道门弟子分辨得出究竟是不是小童的尸身,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伤害,他没说给小童听。那小童只以为黄粱客是要让他和爹娘告别,走时还淌眼抹泪。
不多时,小童的魂魄便重新附回小木偶上,心情低落,“黄哥哥,我和爹娘道过别啦,你送我去投胎吧。爹娘还没把我下葬。”
他是个聪明的小童,被罗老道拘魂,不到一天就背会了罗老道逼他背的曲子和讨钱话术,也略略摸到一点自己的状况。
他好像死了。
死了就要去投胎,不能再和爹娘相见。
但小童还是舍不得爹娘,回来后就一直小声啜泣,只是木头眼睛流不出泪水。
黄粱客照旧在墙上画了一道门,“念着你家,我带你还魂。”
小童欣喜若狂,照旧抱住黄粱客两根手指,站在他手心和他一起走进门里,“谢谢黄哥哥!”
黄粱客:“嗯。”
他看看天色,估摸着,明早回柳宅,还能给柳如风带些早点。
~
再说戏楼里,韩凌在黄粱客面前丢了丑,逃一般冲了出去。
因想忽视自己的丑态,韩凌刻意往人多的地方挤,一眼就看到被熙攘人群围观着的小木偶人。
“道术,这一定是道术!我要见那道人!”
戏楼的小管事一直跟着韩凌,见状忙道:“我带他来见您。”他吩咐路过的伙计,“去,把罗道长找来。”
罗老道一身蓝罗道袍,挺直脊背,仙风道骨地走来。
他清癯瘦长的脸,带着些须沉郁,唇抿成一条直线。
这样的沉郁,在嘈杂的戏楼,反比慈和更显道韵。
罗老道心绪不佳,敷衍地拱拱手,腰都没弯,“找老道何事?”
韩凌遗憾罗老道不及柳、黄二人年轻俊俏,但韩凌对罗老道的态度,却愈加敬重,“罗道长,晚生向道心切,奈何无师长引路,您若不弃,我愿拜您为师,月给银三十两。”
一个月三十两!
罗老道心动。
有道是: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罗老道被柳如风告那一状,他连理都没有,耗费大半家财才让衙役不对他行刑且提前放他出来。衙役有官气,罗老道动不得,这才再次动用道术拘小童的魂卖艺赚钱。
可即使这样,也不一定每个月都能挣到三十两。
罗老道正要同意,无意间用望气术看韩凌一眼,连忙把话头咽下。
“不行!”
韩凌委屈:“为何?”
罗老道冷笑。
就这黑气缠身的小子,他罗老道也嫌弃!
罗老道坏是坏,可罗老道干坏事,天道罚他,那是罗老道自己的锅,罗老道扛得骄傲。
教了黑小子道术,黑小子拿去祸害别人,天道追溯因果,加罪在罗老道身上,罗老道岂不是替人背锅?
因此,罗老道这些年从不收徒。自家人知自家事,能被他罗老道看中的徒弟,一定也是个黑心的。
罗老道冷声:“谁都不配连累我!”
韩凌脸色难看。
戏楼小管事拼命朝罗老道挤眼。
戏台上,小木偶的表演已经结束有一阵了。
罗老道当没看见,揣着衣袖转身,忽觉喉头腥甜,身形一晃,扶住墙才稳好身形。
他和木偶的联系,被人硬生生切断了!
他有感应,出手的人,和上次在柳宅毁坏他泥偶鬼、纸鬼的人,是同一个人。
只可能是……跟在柳如风身边那个死道士!
他大恨,眼都红了。
罗老道仰头闭眼,平复情绪,转过身,对韩凌露出个慈和的笑:“老道我规矩森严,轻易破不得。可韩公子你不是寻常人,你的天资实在出众。方才老道佯怒试探韩公子心性,韩公子你却不发火,可见心性也绝佳。今日,老道我便收你为徒。不知韩公子想学何种术法?”
韩凌喜出望外,拱手道:“师父在上,徒儿想学隐形术!”
王恪安拦着韩凌见柳如风,韩凌许多天不见柳如风,想得紧。可贸然登门,又怕柳如风对他印象不好。
若学会隐形术,韩凌想,他就能远远地望一眼柳如风。
罗老道笑意愈深:“好徒儿,为师这就授你。”
道术符箓,镇得住妖邪恶鬼,对人,却是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