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汉子臭着脸,最终认命似的,满脸嫌弃地从背后贴上韩凌。
两个赤条条的人甫一贴近,韩凌就知道,他要来真的,挣扎道:“我写!我写!滚呐!”
柳如风叫停,柳山揪着韩凌回桌子前,“好生写,老实点!”
韩凌眼泪啪嗒啪嗒掉,题跋快写完,恨恨道:“枉我以为你是读书人,是个正人君子,没想到竟是个卑鄙小人!”
柳如风冷笑:“怕了?你强迫其他人的时候,怎么不怕?”
她今日本来只想揍韩凌一顿。
可骑着马瞧见藏在麦田里的汉子时,柳如风就知道了韩凌“软的不行来硬的”的污糟打算,一顿打怎能解心头之恨?
到得最后,将这两个丑八怪拿绳子一捆,就骑着马拖着俩人往回赶。
现下是黄昏时分,柳山带着那汉子去县衙投案,柳如风则给韩凌随便套了层衣裳,就把他丢在离城门二里地外的地方,“你自个进城。”
韩凌悲愤:“你好歹给我再穿件衣裳!”
他此刻衣衫不整,柳如风只给他松松散散套了一件外袍,连腰带没给他,待会儿进了城,丢人呐!
柳如风笑道:“这就不是我要关心的问题了。韩兄,你请自便。”
她说着,就要驱马进城。
却有一道白影飞速掠过,一口咬下柳如风腰间坠着的锦囊。那只白狐狸叼着锦囊,落地后回头看了柳如风一眼,撒腿往郊外跑去。
柳如风只一愣,便调转马头,紧追狐狸小贼。
马蹄卷起阵阵飞尘,扑在韩凌脸上,霎时弄了个灰头土脸。
……
阡陌小道上,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叼着锦囊飞窜。
身着青绢箭衣的俊俏少年打着白马,一路狂追,愈发逼近。
那小狐狸似累了,一个晃神慢步,就被少年赶上,握着缰绳弯腰一捞,将叼着锦囊的小狐狸捞上马,“又是你?”
柳如风控住马儿,翻身下马,将锦囊从狐狸嘴里救出,把小狐狸轻放在地。
这锦囊乃是画壁老僧给的法器,被小狐狸叼了一路,分毫不沾口水。柳如风虽有些嫌弃那小狐狸,但眼下也没法处理,遂重将锦囊系回腰间。
小狐狸呜呜咽咽,扒着柳如风衣角,两条后腿着地,伸出一只爪子指向林子。
柳如风蹲下,握住小狐狸一只前爪,摇了摇,笑道:“快些家去把,免得爹娘担心。”
小狐狸不肯依,咬着柳如风衣角,往树林里拽。
柳如风道:“行了,我跟你去。”
这片树林树木高大、树冠浓密,黄昏时节入林,夕阳的光线在林木间跳动。
越往里走,光线愈发昏暗。
到了一座旧坟前,小狐狸便停住步子,蹲在地上静静看着。
坟头凄凉,没有任何纸钱香烛的痕迹,也没有花圈残留,杂草长得老高。若非坟前有一座倒塌的墓碑,柳如风还认不出这是座坟墓。
柳如风问:“你带我来这里?”
小狐狸歪脑袋,眼珠滴溜溜转,随后欢喜地挺直身子。
“算了,来都来了,”柳如风摇头失笑,站着对旧坟拜了拜。
恰好她今天为了方便干架,衣裳的袖子是箭袖,倒也不必绑袖子,薅起杂草就是一拽,这般蛮力下,不多久就将这小小一座坟整出了个样子。
那墓碑,柳如风也给扶了起来。
只是墓碑乃是木头所制,倒地经年,已被潮热之气蚀得碑文模糊不清。
小狐狸绕着柳如风跑了几圈。
柳如风赶小狐狸走,小狐狸不肯。
任凭柳如风使劲方法,这小狐狸都像块狗皮膏药似的黏着柳如风。
柳如风便也不管了,随便它跟着她。看表,此时已逼近六点,倒是时候回城了,不然城门恐怕要关闭。
岂止一出树林,这才惊觉,外面已飘起了细细密密的雨丝儿,只是方才他们在树林里,树冠浓密,这才没察觉到。
柳如风绑在树上的白马,也被不知哪位路过的人给顺手牵走了。
“唉,”柳如风屈指,轻轻地弹了小狐狸一个脑崩,把它抱进怀里,“走吧,带你找户庄家投宿。”
正是日暮微雨,哪怕天上乌云不多,天脚却依旧是灰蒙蒙的,烧饭的炊烟飘不高,也就不好找人家聚居的村落。
柳如风一手抱着小狐狸,一手遮在额前,朝着来时路过村庄的地儿走去。
到得一条河流前,远远地,河对岸一团团低矮炊烟飘着,柳如风眼前一亮,抱着小狐狸就要过桥。
“相公且慢——”
柳如风回头。
小狐狸爬上柳如风肩头,尾巴一卷,挡住落在她头发上的雨丝,跟着她的视线一起看去。
那是个青春年华的女子,浓密如云的发髻上斜插着一朵青荷绢花,一身浅青深碧,脸上带笑,自有清新脱俗的气质,“小相公,你有所不知,前些日子涨水,这座桥已隐隐有些撑不住。这场雨要下到明天才停,夜里雨会变大,恐怕明早这座桥便会被冲毁。你若过去,明日再折返,就须得搭船了。”
她看起来不过一二十岁的模样,撑着一柄青油伞,眼睛却透着沉稳,微微笑道:“我姓何。所小相公见到都水官,还请务必告知他。”
柳如风拱手:“多谢相告。”
何娘子递来一把伞,“且送小相公一用。”
柳如风又是道谢,撑着伞带小狐狸踏上桥梁。
何娘子再次道:“小相公,这桥明早要塌。”
柳如风回首,笑道:“无妨,现在还能过。对面那村子离桥这般近,想必是常从这桥上过人的。今夜我去投宿,顺便提醒村人,免得明日有人逢难。”
何娘子唇边笑意深了些,“原来如此,我便不耽搁您了。”
柳如风边给小狐狸擦毛发上的水珠,边往村里去。
走过这座桥,身后“扑通”一声响,何娘子已不见了踪影。
……
大丰村里,因着这场雨,家家户户都闭门不出,围坐在家中吃晚饭。
村头的王家是村子里少有的青砖瓦房,概因王账房识得字、会打算盘,给京里一户人家做账房。
主家宽厚,这些年王账房不但盖起了大房子,还续娶了一门妻子,老夫少妻令人艳羡。
但今日,王家两侧人家都悄悄贴近墙根,听起了王家的墙角。
两户人家听了半天,这才摸明白,原来还是老症结。
向来都说严父慈母,可在王家,却反过来了。做父亲的一味宠溺小儿子,一应衣食住行,只有给小儿子多的,没有给小儿子少的,见了小儿小小年纪大腹便便,还乐呵呵地笑儿子有福气。做母亲的则一味克扣,家中有精米白面,隔两日还能烧一顿肉,却生生管着亲儿子只许吃糙面窝窝头,吃肉时更是吝啬地只分给小儿一勺肉汤、三两片肉。
今日,王账房和许娘子夫妻两个,吵的便是今晨王账房给环哥儿吃了太多饭,以致于环哥儿一味憨吃进了医馆。
左邻右舍颇觉无趣,奈何雨天不好串门,也只能听一听隔壁王账房家的机锋了。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王账房夫妇只得暂且停战,一前一后走向院门。
许娘子拉开门,险些以为自己遇上了深山里化人的精怪。
这暗沉沉的天幕下,一个举着荷叶的青衣少年,怀抱白狐,肤白鬓黑,顶着一张清凌凌的笑眼问:“夫人好。我路逢急雨,而今天色已晚,不知能否借宿一夜?”
他是清俊出众,怀里那只白狐翘着嘴拿脑袋蹭他,那双乌溜溜的狐狸眼灵动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