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刚备好饭菜,棠虞就回到马宅了。
秦知愿候她多时,她甫一进厅门,就闻到糖醋仔排的味道,兴致昂扬地在他对面坐下,“哇,香啊!”
还有蒸肉圆、八宝饭、清炒藕带、丝瓜蛋汤和葱灼小河虾。
“只是一些家常小菜,回京再叫人为你做好菜。”秦知愿倒满一杯玉米水放在她面前,“地方受限,咱就先将就着。”
“这些就很好啦。”
她一边往碗里夹菜,一边忽有计上心头来。
秦知愿很早就发现了,她进食的时候,吃相安静但又极其认真,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细嚼慢咽着,看得人好奇,这菜有那么好吃嚒?倒也没有,只是食欲受视觉影响,胃口会变得好一些。
他跟着她的节奏,一口荤、一口素,两口饭,碗里的米粒见底,再盛半碗汤。
吃饱喝足漱过口,秦知愿招呼兆棉拿来一个挺大的锦布包。
“什么啊?”棠虞好奇地眨巴眼睛,他亲手拿过,叫她打开瞧瞧。
竟是一件淡紫银狐裘薄斗篷,此狐生长在极寒之地,甚少被人捕获,为秦知愿早年征战时所猎,这次出京前,紧急找了尚服局的女官裁剪缝制而成,用金线绣了蝴蝶追花纹,在烛光下一闪一闪。
“我看你带的那些衣裳,样式是好看,但都太单薄,本想寒衣节时再送你,但观天象不日就会降温得厉害,你穿着吧,特地选了时兴的款比对过,搭着不会丑的。”
她笑眯眯地当即就往身上披,脖子围了一圈柔软的毛茸茸,触感却丝毫不痒,她赞叹:“太舒服啦!”
“喜欢就好。”秦知愿呷了一口玉米水,听她“欸?”的一声,问他为什么要挑寒衣节呢,他漫不经心道:“你的生辰啊。”
棠虞神色一僵,慢声问:“你怎么知道的?”
三年前,她曾把这个日子往后推了三个月告诉文隽,是她的生辰。
从小越伽河就会给她过两次生辰,旁人只晓一月初十,不知十月初一。
而秦知愿所有的猜测,终于在这样一个平常的时刻,得到了验证。
他和煦地笑,“你还记得我单独见过一回你父亲嚒,与他聊过,我说我是你的朋友,问了许多关于你的事。”
说实话,棠虞并不太信,但也不得不信,不然他还能从哪知晓这件事呢?
她点点头,“那我谢谢你!等你生辰时,我也送你礼物。”
“好,我的生辰是三月初七,你可要记得。”
“放心放心,我记性好着呢。”她把披风叠好,眼珠一转,愁眉苦脸道:“王爷啊,我,我要说件事,你听了,可别生气。”
“我长你好些岁数,若同你置气,岂不幼稚?你但说无妨。”
“就是我今日在糖水铺见到秦瑚公子了。”
“我知道。”他拿起一个沙糖桔剥起皮来,“紫甲骑来报过了,他身体有些毛病,若是吓到你,明日我拎他来给你赔罪。”
“不不,虽然他犯毒草瘾的样子确实怪可怜的,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秦知愿却皱眉,“你看得出来他吸婴草?这玩意你是如何知道的?”
啊?棠虞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随口道:“我也用过啊,不过这不重要,主要是呢,当时我不晓得他就在隔壁,我和阿沐聊了些闲话,恐被他听了去,我怕他找你告状,想着不如自个先跟你坦白了……”
“你,”秦知愿深吸一口气,“你有硰雀羽解蛊痛,为什么还会用到婴草?何时用的?”
“无事,老黄历了!”她不解他怎么还在纠结于此,“那会甚至还在穿小儿袴呢。”
默然半晌,他才掰开沙糖桔,分了她一半,“那你和卫沐聊了些什么?关于我的。”
“你真的不要生气啊。”她掏出袖中叠纸递给他,语速加快开始解释,一五一十把在糖水铺所言及她的计划说与他听,当然,隐去了“通通杀光,杀光”。
他沉重的心绪随着目光在密密麻麻的笔墨上游走而消散,先是扬眉,复抿唇,最后实在忍不出笑出声来。
这上面分门别类记的都是些女子如何吸引男子的小窍门,直白又傻气,竟还被她奉为圭臬,叫他如何不乐,他将纸条叠起来还给她,看她一脸忐忑,便语气轻松道:“我没生气,你别紧张,不过这些东西都是从哪抄来的?”
“我记性好啊!”提起话本子,她微有些得意,“我说给阿沐听,他帮我提炼重点再抄录,不就成了。”
他凝视着她问:“文隽,不才应该是你的首选嚒?做甚要把主意打我身上。”
顷刻间心奇之,她会为这个天方夜谭的计策给出什么样的答案。
“对啊对啊”,她猛猛点头,忽见秦知愿眼神一凛,赶紧老实道:“我找过他了,但他许是又生我的气了,没搭理我。”
秦知愿的表情逐渐古怪,隐有不悦,他垂眼倒水,淡淡开口:“那我可能也得让你失望了。”
棠虞抿嘴乖巧地笑,“我理解,是我不妥,所以今晚与你交代过了,以后我不会乱来啦!”
闻言,他喝水的动作一滞,又见她将叠纸一把快狠准地扔进炭盆,他正要启唇,被她抢先,她的声音坚定无比。
“王爷请安心!”
秦知愿再没力气笑了,他一口饮尽剩余的水,起身甩下句“如此便好”,就往门口走,又顿足,补道:“你也早些回房休息吧,夜半丑时,我们要出发入疆了,必要的行李都已为你备好,你只需好好睡一觉。”
棠虞称好,待秦知愿远去,她看了眼炭盆,又从袖中摸出一张叠纸来,心中狂笑。
烧成灰烬又如何,谁说她只让卫沐写了一份?
回卧房之前,她悄悄去了趟柴房。
彗龟子说过他欠她那未曾谋面的姑姑两个约定,不知还能不能作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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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已到,芭邪江畔灯火跃动。
码头边上人满为患,两万的紫甲骑、镇央军都统一着夜行甲,均做了特殊记号标记,紫甲骑以百人为一队分批入疆,细分为轻骑、盾士、重型兵、弓兵、后勤兵;镇央军队伍规制同紫甲,前五千沿水包边,后五千于江心预备听信号行事。
所有的艨艟、斗舰、楼船皆在周身刷满厚厚一层桐油,又在尾部垂下一条长长铁索,索上绑满特制饵料,用猪肺、鹅肠、鸽粪、何首乌、马钱子、砒霜混合鸡汤熬干后的药渣碾碎后装进整个牛肚中扎洞,能尽数吸引江中鱼兽,船体免遭攻击啃噬。
天地局势会因为寥寥数语而产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否?棠虞不甚通明,孰好孰坏,似乎由不得她。
总之一切都按她所说的办法所还原了,她不得不惊叹于秦知愿办事的高效,毕竟她还以为完成这些至少要个三四天。
船只开始陆续解缆,离岸启航。
一叶不起眼的轻舟跟在楼船之后,卫沐和兆勤分别于船头船尾摇楫,棠虞站立卫沐身侧陪他待了少顷。
江面大雾四起,让人看不清去处,森然的气息吹拂着这条宽阔的芭邪江,好些年没来,这地方于她竟有些陌生了。
听着深水处传来的撕咬声,想起幼时她问爹爹这底下的鱼不能钓来吃吗,爹爹翻了个白眼,说宁愿饿死也不吃这脏玩意。
确实,太恶心了。
她轻笑出声。
“笑什么呢?”
秦知愿的声音被江风吹得也凉凉的,他掀开舱帷,注视夜幕中她的背影,衣袂飘飘,薄得似一张画,食欲有多旺盛,反而就有多瘦。